“高研班的这四十多天,对于每一位作家来说,都是印象深刻的四十多天,这些日子,我们相信大家都过得无比充实,甚至充实得有些过分,让很多同学都想骂人了。”
台下的作家们都低声笑起来。
“其实我们的人生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我们会花费我们的一生去陪伴同事、陪伴朋友,陪伴我们的亲人、爱人、孩子,但对于每一位作家来说,每年我们能够专心致志与文学为伴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连半个月都没有。而在鲁院的这四十多天,就相当于集中进修了三年。”
“纵观世界文学史,多少作家如彗星般崛起,转瞬间又消失在历史的天空。对于更多的作家来说,当他踏入某一个人生阶段之后,可能他会再也写不出优秀的作品。
“对于我们这些青年作家来说,人生还很漫长,但属于我们的文学生命或许并不漫长,时间宝贵啊!同志们!
“最后,我有一句话送给大家。”
刘培文停顿了片刻,望向教室里一双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多年以后,或许我们会把这段时光所有学习过的知识忘掉,或许我们会不再记得此时结交的朋友、师长,但是那种不舍昼夜、与文学抵足而眠的纯真岁月,可能是每一位作家此生仅有的美好时光。我相信,这段时光会成为每一位作家前进的动力!”
他咧嘴笑了笑,“现在,给自己一次掌声吧!”
台下的作家听着刘培文的话,不少人都难掩激动,有几位情感充沛的干脆流下了眼泪。
掌声持久而热烈,这一刻,所有的作家都在为自己鼓掌,也为这段高研班的岁月鼓掌。
雷书言也站在一旁鼓掌。等讲话结束,现场开始颁发结业证书的时候,一旁的李怡新拐拐他,眼睛望着台上颁发结业证书的刘培文,低声赞叹道,“能把关小黑屋这事儿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感人肺腑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培文真不简单啊!”
雷书言故作严肃道,“工作场合,记得称职务!”
俩人都闷头乐了起来。
颁发完结业证书,所有人都在庭院里合影留念,作为鲁院的当家人,刘培文此刻化身吉祥物,成为了一个个作家的合影对象。
一下午时光哄哄闹闹地走过,当刘培文有些疲惫地回到办公室里的时候,小郑敲门进来说道:“院长,下午的时候,有一个人过来找您。”
“谁呀,什么名字?走了吗?”
“走了,不过留下了一封信。”
第473章 咱们一起开创历史
从小郑手里接过信封,刘培文打量了一眼封皮,上面什么都没有,坐在桌前随手拆开,里面掉出一张信纸和一张门票。
他先展开信纸,是一封简短的邀请函。
【刘老师培文贤弟:
久别思君,常念于心。
忆往昔初见,岁月匆匆,已然十余载矣。
当时吾初出茅庐,于电影一道尚懵懂未明,幸得与君相识,然缘悭一面,竟成憾事。
彼时彼刻,君之《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于吾心间留下深刻印记,至今犹然。
吾心怀壮志,欲将此间故事搬上银幕,然终因自身才疏学浅,面对如此佳作,竟退缩不前,空留遗憾,可叹可叹。
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吾于影视之道渐有所悟,闻君于改编一事颇为苛求,于吾而言,反成幸事。
闻君仍握《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授权,吾心大悦,夜不能寐,遂修书一封,愿与君共赴一场演出。
此行非为他事,唯愿与君促膝长谈,共赏佳作,于光影之间,寻得共鸣。若能借此良机,与君结为忘年之交,携手共进,以影象之光,照亮《可可托海的牧羊人》之未来,岂不快哉?
吾深知君之才情与眼光,若得君相助,此故事必能焕发新彩,传颂于世。盼君赐复,共襄盛举。
愿吾等携手,为《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开启全新篇章,亦为吾等情谊增光添彩。
明日戌时,不见不散。
谢非顿笔。】
刘培文瞅着这半文不白、别别扭扭的文字看到最后,总算是明白了什么事情。
回想起来,谢非这位导演,从自己第一次开座谈会的时候打过一次照面,这些年似乎也见过一两次,但确实没什么交流。
不过这名字倒是耳熟,上次是谁提起他来着?好像是李安?
再看旁边的演出门票,刘培文若有所思。
第二天晚上七点,当刘培文准时出现在民族剧院,谢非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
与多年前的青年知识分子相比,如今已经年过半百的谢非已经是鬓角泛白,脸上依旧是他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任何人只要看到他的笑容,心情总是会好上一些,刘培文也不例外。
与当年相比,如今的谢导凭借一部《本命年》、一部《香魂女》,已经是柏林金熊、银熊在手,是当之无愧的大导演了。
“刘老师!”谢非凑到近前,满面春风地跟刘培文握了握手,“昨天没见到你,光留下了了一封信,确实有点唐突,今天你能来实在是我的幸运啊!”
“谢导客气了。”
刘培文微笑着抽出手,掏出门票扬了扬,“我看您信里说,想要改编我的《可可托海的牧羊人》,这事儿倒也不是不能谈,为什么而一定要来看这个演出呢?”
“先不谈演出,我想请教一下,我昨天给您的那封信,遣词造句,刘老师如何评价?”
“听真话?”
“真话!”
“真话就是,这样写信就是不好好说话的典范。”刘培文笑得颇有深意。
谢非也不生气,他挠挠头,“从小我父亲就教育我,要注重文学修养,我也是头一次给像你这样的文学家写信,不免想拿出自己最好的水平,只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
刘培文想想谢非的身世,没接这茬。
作为二代红的典范,谢非的父亲可是有名的延安五老之一,当过教员的秘书,后来一路成了最高法的院长。
谢父自然是相当有文化水平的,至于谢非嘛,高情商的说法是见仁见智。
看刘培文不开口,谢非自觉地摆摆手,“行啦,咱们不说这些”
“那您说说找我来的正事儿?”
谢非继续否定,“不着急说正事儿,今天这场是中央民族歌舞团的演出,咱们好好欣赏!”
刘培文心知这场演出绝对不是随便看的,此时也被谢非勾起了好奇心,点点头,跟着谢非一起走进剧场。
七点半,演出准时开始。
九十年代的民族歌舞团可谓人才济济,今天的演出也是异彩纷呈,台下座无虚席。
一段靓丽的民族舞蹈开场之后,蒋大伟、德德玛次第登场,各民族舞蹈、歌曲的魅力动人心魄。
刘培文一边欣赏台上的歌舞,一边思忖着这个舞台与《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的关联。
等到演出过半,主持人热情洋溢地登台报幕。
“蒙古族是个能歌善舞的民族,其舞蹈和音乐具有鲜明的民族特色,这些歌舞里既有蒙古族人民的纯朴、热情、勇敢和剽悍的性格,又体现了他们开朗豁达和豪放英武的气质,下面有请著名蒙古族歌唱家滕格尔为大家演唱《蒙古人》,大家欢迎!”
台下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刘培文一边鼓掌,一边瞥了一眼身旁的谢非,感觉自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关键。
舞台中央,聚光灯下,顶着一头卷发、胡子繁茂的滕格尔身着蒙古族服饰缓缓登场,一曲悠扬婉转的蒙古语民歌开始在舞台内外回荡。
“洁白的毡房炊烟升起/我生在牧民的家里/辽阔无边的草原/是哺育我成长的摇篮……”
刘培文赞叹着看着台上举手投足间完全沉浸在歌声里的滕格尔,如今这个年代还没有“颜艺”的说法,不过不得不说,滕格尔的表演真的是细腻到了眉毛都在跳舞。
他扭头看着笑得灿烂的谢非,指了指台上正在跟主持人互动的滕格尔。
“谢导,这就是你请我看演出的原因吧?”
谢非点点头,“怎么样,他是不是你心中的‘白音宝利格’?”
刘培文不得不佩服谢非的眼光。
对于很多大导演来说,你可以质疑他们的表达能力,质疑他们的人品,但是永远不要质疑他们的审美。
让滕格尔出演白音宝利格这样的角色,毫无疑问是非常契合的。
看到刘培文表示认可,谢非更加高兴,眼看着滕格尔下台鞠躬,连后面的节目也不看了,拽着刘培文就往外走。
“走走走,咱们去后台。”
刘培文跟在谢非身后,看着他如穿花蝴蝶般在民族剧院的后台闪转腾挪,心中默默腹诽,你这老登到底来过后台多少趟了?
凭借着谢飞的身手,俩人找到滕格尔的时候,滕格尔连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呢。
看到谢非当面,滕格尔赶忙站起身,“谢导你怎么又来了?”
“哎呀,上次你拒绝我不是因为我不告诉你剧本嘛,现在我打算让你知道知道啦!”
谢非拍拍滕格尔的肩膀,指指身旁的刘培文,“你看看这是谁?”
滕格尔扭头望去,顿时瞪大了自己的小眼睛,“您是!您是刘老师!刘培文!写《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的刘培文!”
刘培文笑了,“这部作品也算是有年头了,我都好几年没听人提起来过了。”
“不一样!不一样!”滕格尔连连否认,“我说句真心话,这么多年,描写草原、描写蒙古族的作品太少啦!一部《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几乎就是我们的全部了。”
“可不能这么说!”刘培文连连摆手,“像端木洪良、拉玛沁夫这些大作家笔下,可是有很多关于草原的经典作品。”
滕格尔不依不饶,“可我还是最喜欢《可可托海的牧羊人》!”
“这么喜欢《可可托海的牧羊人》,那你应该明白我是想找你拍什么戏了吧?”谢非笑吟吟地说道,“白音宝利格?”
滕格尔听到这名字仿佛被雷劈中了一样,他恍然大悟,哆哆嗦嗦地指了指自己,“我,白音宝利格?”
在刘培文的《可可托海的牧羊人》里,白音宝利格是年少成长于草原的灵魂歌手,后来加入了表演队,远赴他乡,这才与索米娅爱人错过。
在小说中,如果说“牧羊人”是串起整个故事的关键人物,那么“白音宝利格”更像是一代蒙古族青年的代表,他们生长在辽阔的草原上,却视草原为另一个巨大的牢笼,渴望走出自己的人生。
这样的人物成长轨迹,与滕格尔本人格外相似。
滕格尔遗传了父母的好嗓子,对音乐的领悟力格外高,上中学那会儿因为在学校闯了祸,从此失去了学习的兴趣。1975年夏天,蒙省艺术学校的老师来家乡招生,自此改写了人生。
这样的经历与白音宝利格几乎一致。
“怎么?”谢非故意问道,“不愿意?”
“愿意!我太愿意了!”滕格尔一蹦三尺高,“刘老师,谢导演,我,我行吗?”
这话虽然问了俩人,但滕格尔的眼神却放在刘培文身上。
在他看来,导演再有眼光,还是需要作家本人的认可。
此刻,谢非也盯着刘培文看,他前面说得这么热闹,人家刘培文可还没答应把这部戏的版权给自己呢。
“你肯定行!”刘培文点点头,又对着谢非开口,“谢导,版权我交给你了,对于电影的编排,你有什么想法,你要是没想法,我可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写剧本了。”
谢非闻言,忽然想起刘培文这些年的业界传说。
在电影圈,刘培文只有两个传说,一个是与他合作,成功就是板上钉钉,从无失手;另一个就是与他合作,等于失去自主权,写好的剧本休想哪怕是如今声名赫赫的章艺某、程凯歌照样屁都不敢放一个。
根据谢非的观察,这两样大概都是真的。
想到这里,谢非赶忙点头,“想法还是有的!我打算把这部电影拍成纯粹的蒙古人的电影,全部演员都是蒙古族,台词一律都是蒙古语,你觉得怎么样?”
刘培文觉得这跟剧本没啥关系。
不过他倒也没有纠正谢非,只是点点头,“国内似乎还真没有这样的片子,谢导你这是要开创历史啊。”
“你这话说的!”谢非搭着刘培文肩膀,表现得豪气干云,“是咱们一起开创历史!”
第474章 还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