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起来。”
“48块钱!”
“哦!想起来了!”
母亲对于账目记得很清楚,“能上8节课,给改三回稿子是不?”
其实是四节写作课,四节阅读分享,不过双学韬懒得纠正,只是嗯了一声。
“真特娘贵……上哪去呀,中午害回来吗?”
“回来,不远,就在铁西,说是铸造厂的一个废厂房里。”
母亲闻言急了,攥着擀面杖过来,“去那地方干啥玩意,那地方成乱了!车都得丢了!”
“没事儿妈,我走着去,不骑车。”
“马扎呢?”
“马扎肯定得背着,那边没坐位。”
“……行吧,路上机灵点儿,有人打架你躲远点儿啊!”
“好好好!”双学韬背着包,上面挂着一个马扎子。
他一边满口答应,一边推门要走。
“等等!”母亲追过来,塞给他两个烫手的大包子,“路上吃。”
双学韬捧着烫手的包子,疼得龇牙咧嘴,又没办法扔掉,只好疯跑起来,试图用风把包子加速吹凉。
等他终于觉得包子不再那么烫手,手指头都烫得发红了。
他一手拿着一个包子,啃下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迈开腿在艳粉街的碳渣路上奔走,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看着周围。
1998年的艳粉街就是标准的城乡结合部。
准确地说,这里不是一条街,而是一片被遗弃的城镇,属于通常所谓的三不管地带。进城的农民把这里作为起点,落魄的市民把这里当作退路。
90年代初,双学韬的父亲从拖拉机厂下岗后,家从市中心被迫搬到了这里。
这个由2000多户平房像蚊香一样一圈圈盘起来的棚户区治安混乱,刑满释放人员、诈骗犯、失足妇女、残障人士,还有一些想涌入城市又失败退回来的农民都聚在此。
混乱是真的混乱,好在这里也有他的同学。
“双学韬!你吃的什么?”
“君姐!”双学韬献宝似的举起手里另一个包子,“吃吗,我妈做的。”
“有肉吗?”
“有!有!”
君姐也不客气,夺过包子来就啃了一大口,“上车!”
“哎!”
坐上大姐大“君姐”的自行车,俩人一路向西,到了铸造厂。
这里是一大片红砖砌成的厂房,路上到处都是横躺的芜草,破败可见一斑。
一路找到地方,君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这地方开读书分享会?”
“应该是吧。”双学韬指指一旁墙上临时贴上的大白纸,文学之友几个字写得分明。
君姐干脆把自行车也推进厂房里。
君姐其实没交钱,属于白听,不过这种人不止她一个,无非就是手里没材料,一般也没人管。
分享会很快开始,主持活动的是《鸭绿江》杂志的一个编辑。
“各位同学!我们今天邀请到主持分享的是知名作家、辽大文学系老师马元!大家欢迎!”
破败的厂房里响起阵阵掌声。
马元站到临时搭的台子上,指指周围,“大家可能很好奇,今天我们怎么跑到这么个鬼地方来开阅读分享会,我可以告诉大家,是我要求的。”
“看看你们周围吧!头顶上的行车、周边锈迹斑斑的没来得及运走的破机器,还有墙上的标语,这是什么地方?”
不等有人说话,他直接自问自答,“这是工厂!废弃的工厂!那我问大家,原来在这里的工人去哪了?”
这次很多人都没有犹豫。
“下岗了!”
“我爸爸下岗五年了!”
“我也是下岗工人!”
马原看着众人,点点头,“没错!今天我们要分享的文章就跟我们身边的一切有关。这就是刘培文最新发表在《收获》上的《钢的琴》,一篇记录铁西区下岗工人故事的小说!”
“下面,先给大家两小时时间快速阅读。”
一听到故事就在自己身边,所有人明显兴趣高涨起来。
材料很快发下来,双学韬伸手接过,在领取单上签了名。
这材料是油印的草纸,厚厚一大摞内容,正是复印的《钢的琴》文本,由于复印得很差,有些地方还有重影。
君姐一把抢过双学韬手里材料,抢先看了起来。
“君姐!我也得看啊!”双学韬低声恳求道。
“德性!”君姐这才不情不愿地把稿纸搭在了两个人的腿上,身体也凑到了双学韬旁边。
高中女生热乎乎的身姿挤在自己怀里,双学韬感觉自己忽然有点精神涣散。
不过看看腿上的稿子,他还是努力阅读了起来。
越读他就越是沉迷,旁边的君姐跟他也没什么不同,俩人低着头凑在一起,在空旷的厂房里快速翻阅着眼前的小说。
一开始看到陈桂林一群人在丧事现场吹奏步步高,俩人还觉得挺可笑,而陈桂林的一帮子狐朋狗友,更是让他们觉得好像就是一群生活在自己身边的人。
家里蹲的姐夫、好赌的混混、杀猪的屠户、爱打架的锁匠、倒卖废铁的土老大,还有一位好讲黄色笑话的隔壁老王……双学韬只觉得这些人自己不用走出艳粉街就能全部找齐。
可越到后面就越笑不出来。
双学韬看书特别在意细节,他读着里面陈桂林跟小菊关于孩子出生时重量的争吵,总觉得真实得不像小说。
两个小时的阅读时间飞驰而过,等到坐在台上抽烟的马原开始催促的时候,众人才依依不舍的放下稿子。
大多数人只是粗粗读完,有的人还没看到最后。
双学韬旁边的君姐翻稿子翻得飞快,这让双学韬不得不一目十行,倒也读完了。
“现在我们来谈谈这篇小说吧。”台上的马原拿还未燃尽的烟头又续上一根,吞吐着烟气。
“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看这篇小说,觉得悲伤吗?觉得痛苦吗?”
双学韬摇了摇头,他看到更多的人也在摇头。
“但是你们觉得难道不应该悲伤吗?”
马原指着身边的一切,“工人在这过去的几年,基本失去了所有原本引以为傲的东西,很多人干脆就此沉沦,可为什么我们读完小说没觉得悲伤呢?”
他自己回答道,“因为这个悲伤是作者故意让你憋在心里的。”
“故事里的主要角色插科打诨,有着咱们这里独有的幽默感,所以虽然他们也迷惘、失落、彷徨,但是对于生活的渴望和自我解嘲,使得他们的悲伤始终无法释放出来。”
马原一脸郑重,“而这就是人生……当你失落的时候,你可能连痛哭的勇气都没有。”
马原就着故事剧情把刘培文的写作手法梳理完毕,足足讲了四十多分钟,双学韬在下面听得如痴如醉,而君姐只是靠在他身上,头也不抬。
“好了,下面是交流环节,同学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双学韬立刻举手。
“老师!我想问一下,后面这段你说是意识流的片段,我还是没太明白,为什么他们正造着钢琴,忽然就一个个盛装出席、忽然就开始唱歌跳舞,这一段想表达什么呢?”
“问的很好!”马原示意他坐下。
“这就是刘培文用夸张的手法展现了他们人生的起落。”
“陈桂林他们是工人。
“这群人是工程师、车工、木工、焊工、铸工……你不管他们下岗之后是打麻将偷牌也好,游手好闲、耍狠斗勇也罢,等到他们站上自己的舞台,他们自然就不一样了。
“当他们找回过去的荣光,他们也会工作无比认真,细致,充满歌舞一般的艺术美感。他们会甚至争谁的活干得好,谁干得更多……
“当这群颓废的、贼眉鼠眼的颓废中年,蜕变成一副自信满,舍我其谁的样子,这无疑是对他们人生写照的一次倒放,而他们真实的生活也就可想而知了。”
“过去的日子有多么荣耀和美好,现在的生活就是多么的一地鸡毛。”
马原说完这些,手里的烟头已经熄灭了,他随手丢在烟灰缸里,继续说道。
“这部小说,是写给下岗工人的生活历史,是用来铭记他们曾经美好时光的相册,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够把它带回去,给自己那些下岗的家人、朋友都读一读,希望你们最后也能告诉他们,无论造不造得出钢琴,无论小元会不会留下,生活还在继续!”
双学韬点点头,他敏锐地察觉到,马原说的是“生活还在继续”,而不是“生活总会变好”。
他怅然若失的时候,忽然身边的温暖又贴了上来。
他僵硬地动弹不得,心里却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生活会变好吧?”
他继而又想,或许有一天,我可以自己写一部关于“他们”的故事。
回家的路上,换他骑车,车把上挂着两人的马扎,身后挂着君姐,君姐生得高挑,如今抱在自己背后,他分明觉得背上压着两团热乎乎的东西。
“你还在想刚才的小说?”
“啊?嗯……”
“你记得里面淑娴说的一句话吗?”
“哪句?”
君姐凑到他耳朵边上,“我发现你最近怎么这么能装呢?”
说罢,抱在他腰上的手忽然一个往上一个往下。
这下双学韬彻底懵了。
文学之友的阅读分享会还在全国如火如荼的开展,关于《钢的琴》这篇小说的讨论依旧在持续。
没出一个月,刘培文就听说了一个消息。
有人整了个大活。
第570章 高手在民间
与秋日的盛京不同,十月末的鲁院刚刚抹上灿烂的金黄。
此刻的会议室里,正在召开月度的教学会议,除了鲁院负责教学任务的诸多工作人员之外,就是受邀讲课的作家和学者们。
“所以接下来一个月的课程安排基本上就是这样,几位老师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雷书言宣读完手里的文件,抬头看着面前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