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瑞米-齐默转向坐在韩易右边第三个位置，一直保持双手抱胸的姿态，仿佛神游物外的尼尔-沃诺克。嘴上表示要深入研究，采用恰当的程序，在行动上却直接安排尼尔-沃诺克开始接触，杰瑞米-齐默站的这个中间位置，明显偏向韩易这边。
于是，整个会议室里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局面——吉姆-伯库斯、彼得-贝内德克和杰瑞米-齐默，三人都支持韩易收购Circle Talent Agency的提议，但却因为支持程度有所不同，被分割成了对立的两块。
几句话的交锋结束，看起来最不支持韩易想法的，竟然又变成了第一个发声支持的吉姆-伯库斯。
这无疑是一个令伯库斯与苏斯都非常郁闷的结果。
“啊，没问题，杰瑞米。我会亲自联系CTA，并就潜在的并购机会展开对话。一旦有实质性的进展，公司的M&A团队和律师团队就可以直接介入，迅速、有策略地采取行动。”
“太棒了，吉姆、杰瑞米，很高兴你们能赞同我的提议。”
韩易拍拍手，鼓了两下掌，笑容看起来相当意气风发。
“这对我们音乐业务线的拓展，将是一个很好的开始……现在，我还想提出一个更大胆的想法。不，在我看来，其实是一个非常符合商业逻辑的，正确的做法——除了CTA，我们为什么不能考虑……同时也将Paradigm Talent Agency收入囊中呢？”
“Paradigm？”
韩易的第二个提议出口，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即使是与音乐版块无关的电视部门负责人马特-赖斯，影视经纪人的代表布莱尔-科罕，以及企业通讯主管克里斯-戴，都用不同的方式，或摩挲脸颊，或挑起眉毛，或长声舒气，含蓄委婉地表达他们的……
强烈怀疑。
同样是独立于四大演艺经纪公司之外的新兴势力，Paradigm，可比Circle要大多了。
Paradigm的创始人山姆-戈尔，是从七十年代末就开始活跃在好莱坞演艺经纪界的究极OG。1986年，在上一代传奇经纪人马丁-盖奇的公司辛勤付出七年后，山姆-戈尔成立了他自己的演艺经纪公司SGA，并通过成功运营菲利普-西摩-霍夫曼的影视生涯而崭露头角。1993年，渐次吃下数个小型经纪公司的他，将SGA改名为Paradigm，几乎与UTA同一时期走上了高速发展的道路。
时至今日，Paradigm旗下不仅有奥斯卡影帝阿德里安-布罗迪、《摩登家庭》主角之一茱莉亚-博文、拉丁情人安东尼奥-班德拉斯等好莱坞影视明星，还将业务拓展到了音乐领域。或者说，更恰当的表述是，Paradigm目前的主要盈利来源，其实就是音乐版块。
2005年，Paradigm首次进军音乐行业，收购蒙特雷半岛艺人经纪公司，将黑眼豆豆、Aerosmith、Dave Matthews Band和托比-凯斯等人纳入麾下。后来，又吃进纽约的经纪公司Little Big Man，让The Fray，以及未来商业价值飙升的酷玩乐队成为了Paradigm的旗帜性客户。
2012年，眼光独到的山姆-戈尔就跟电台公司AM Only成立了一家合资企业，在蓬勃发展的电子音乐领域布局，签下大卫-库塔、Skrillex和Tiesto等叫好又叫座的传奇制作人。2014年，拿下伦敦Coda经纪公司50%的股权后，Paradigm的客户名单又增添了几个亮眼的新名字，Bon Iver、杰森-玛耶兹和……艾德-希兰。
别的不说，光是酷玩乐队和艾德-希兰这两个英国名字，就能跟UTA的客户名单拉开一大截距离。
去年，PTA的年营收为2.6亿美元。
跟千万美元量级的CTA不可同日而语，体量也有UTA的三分之一还多。
想要一口吞掉这个级别的经纪公司，得花多少钱？
这间会议室里，清楚的人只有韩易一个。2019年，Paradigm曾经跟UTA接触过，协商整体打包出售公司的音乐经纪板块，标价三亿美元往上。
2021年，现场演出板块受到重创的Paradigm低价甩卖，把音乐业务卖给了娱乐世家瓦瑟曼家族旗下的Wasserman Music。就算是在黑天鹅期间，Paradigm收到的现金，也在两亿美元的区间。
毫无疑问，这远远超过了UTA目前可以承受的范围。
1.5亿美元，2016年，能不能收购整个PTA？
做梦。
能收购他们的音乐业务线吗？
也许可以，但是这1.9亿美元，可是UTA出让41%的股权才拿到的，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员工的分红激励，与董事会成员的奖金。
都花出去了，他们吃什么？
“易，我真的很欣赏您提案背后的大胆和远见。正是这种前瞻性思维，在推动我们的行业向前发展。”
杰瑞米-齐默与吉姆-伯库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知道，虽然阵营不同，但吉姆-伯库斯已经把自己往巴士下面甩了一次，这次应该由他出来掌控局面了。
“然而，关于收购Paradigm Talent Agency的提议，我必须表示一些保留意见。从财务角度来看，这样一次重大的收购可能会过度消耗我们的资源。但是，我注意到了这个提案中的进取之处，我认为我们始终要考虑大局……这是非常关键的一点。你知道的，确保我们做出的决策，能最好地服务于UTA的长期稳定和增长，而不是短期内的营收刺激。”
“我也必须同意我们首席执行官的观点。”
副主席杰伊-苏斯，这次在吉姆-伯库斯之前站了出来，用他的嘴巴表达上级的态度。
“尽管韩先生……您提出的方案确实雄心勃勃，并且我相信，确实具有远大前景，但我们必须确保我们的财务基础坚实。在如此不稳定的行业环境中，大规模的收购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风险。我的意思是，远见性和实际性这两点之间，我们要做好平衡。”
比起杰瑞米-齐默，杰伊-苏斯的否定语气要更强烈一些，作为具体业务板块的负责人，他跟韩易之间隔着一个最高决策层，有些话由他来表达，伤害性更低，而且有可能会受到的负面影响也更小。
“我不这么认为。”
彼得-贝内德克喉头滚动两下，低声嘟囔道。
“经营业务不仅仅是关于维持现状或小心行事，真正的成功往往来自于那些愿意承担巨大风险的企业。如果总是选择走安全的道路，我们可能会错过行业内最大的机会。吉姆，如果我们当时没有选择合并，现在还会有联合艺人经纪公司这块金字招牌吗？”
“易，我完全支持你的提议，我认为……我们应该认真考虑这种锐意进取的扩张策略。”
这老家伙，为了亲新股东的屁股，已经失心疯了。
被彼得-贝内德克直接挑出来放到台前的吉姆-伯库斯在心中咒骂了一句。这个银发老狐狸已经退居二线，在公司内部没有出任任何实权职位，公司有没有钱，有多少钱，跟他关系不大。分到他手里那一两百万、两三百万的收购奖金，对于这个年纪的贝内德克来说，也产生不了什么差别。
说不定，彼得就是故意要支持韩易这种激进的扩张，扰乱公司正常运作，把水搅浑，再伺机而动，夺回大位。
“虽然冒险是商业的一部分，但我们也必须深刻地意识到可能的后果。”
吉姆-伯库斯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说道。
“在这个时刻，我认为我们应该在谨慎拓展的同时，专注于巩固我们的优势，确保我们能够抵御未预见的挑战。我钦佩你的热情和创新思维，易，但我对于此时追求这个特定的巨大冒险持保留态度。”
“Hmm。”
听到吉姆-伯库斯的话，韩易所散发出的社交温度，明显降低了几分。
他双手交叠放在下巴上，凝视着对方，看了一会儿，看到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完全消失，看到吉姆-伯库斯有些不自然地整理起袖口，他才忽然展颜一笑，将眼神由“不理解”，转为“认同”。
“吉姆，谢谢你的提醒，确实我们在前进的路上需要格外小心……我完全理解并尊重你的立场，是我有些冒进了。”
“考虑到公司的稳定性和健康成长，我有一个替代方案：为什么我们不考虑收购一个规模较小但同样有影响力的演艺经纪公司呢？这样的合并可能会降低风险，同时为UTA带来更多的机会和益处。”
“比如哪一家？”
“比如……Cara Lewis Group。”
(本章完)
第206章 一体两面的对局
韩易之所以会先提出收购Paradigm，再把他的真实意图——拿下卡拉-刘易斯的个人经纪公司Cara Lewis Group——和盘托出，原因每个人都想得到。
“Meet me halfway”这种心态，不仅是中国人独有的谈判方式而已。
特别是演艺经纪这种行业。
一般来说，当演艺经纪人收到某个主办方的询价函时，他们绝不会主动透露艺人的具体演出费用，最多划定一个大致可接受的价格区间供主办方参考。因为，在进行一项货物没有定值，浮动标价的商业交易时，买卖双方谁先报价，谁就落了下风。
不管是在孟加拉达卡最破败肮脏的街头市场里，还是在美国纽约全玻璃幕墙的摩天写字楼内，都是这个道理。
毕竟，若是谈判对手率先知晓报价，他们就可以迅速推算出你实际愿意承受的预算区间，并以此为据，有的放矢地调整定价策略。
报的价太低了，就告诉你给出的这个价位还不够，至少要加多少万艺人那边才会点头同意。
如果报的价比经纪公司的预期价位，或者这位艺人在演出市场上的历史成交最高价还要高？那不好意思了，经纪公司会直接接受你开出的offer，并且会把你的报价，锚定为艺人接下来可以接受的演出费基准线。
音乐人从出道到成名，逐步将演出费从一两千美元提涨到一二十万美元，就是通过经纪公司与各色采购方之间一次次的博弈完成的。
实际操作过程中，主办方会尽量把初次报价压到最低，演艺经纪这边则会最大限度地报出高价，双方经过数回合乃至数十回合的博弈，最终“各退一步”，以一个双方都“勉强可以接受”的价格签订演出合约。
至于谁退得更多，谁比较勉强，谁更能接受，每次交易都有所不同。
皮包、汽车，乃至私人飞机，不管价格再令人咂舌，卖家至少得明码标价，市场上也有同类同级的产品作为对标以供参考。看上的奔驰S级贵了，就跟经销商讲讲价，实在讲不通，还可以去隔壁买宝马。
简而言之，买卖双方可以操作的空间，是有限的、克制的、有迹可循的。
但演出并非如此，这个世界上没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人，当然也没有完全一模一样的艺人。贾斯汀-比伯的流媒体数据比阿姆可高多了，哪怕巡回演唱会也是前者做得多一些，但阿姆就是能比贾斯汀的要价再高三倍。这种现象，哪有什么规则可依，哪有什么道理可言？
你拼搏半生，东拼西凑筹够五百万美元创立自己的音乐节品牌。这里省那里省，只愿意给你想邀请的头牌嘉宾Diplo十万美元。
而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人，出生就含着金汤匙，从小不知道缺钱是什么意思，连商业航班都没有坐过，来往都是私人飞机。对于他来说，给Diplo五十万，到一个只有三十个人的生日派对上打一个小时的碟，就是随意动用点零花钱就能办成的小事。
两个都是潜在客户，演艺经纪公司会优先满足哪一个？Diplo又需不需要一个明确的市场报价呢？
很多外人看来不可思议的行业规则，其实都有相当粗糙却强大的现实基础。
从这个角度来看，联合艺人经纪公司董事会里，这帮在演艺经纪行业浸淫多年的老油条，是这颗星球上，对博弈、妥协、让步、取中间值这些词汇最熟悉的一群人。
所以韩易才会放心大胆地采用这种谈判策略。
他很清楚，无论是吉姆-伯库斯还是杰瑞米-齐默，都能接收到他想要发出的讯号。
一个Circle Talent Agency的收购案满足不了我。我不要求你们非要接受吞并Paradigm这种目前看来不切实际的提案，但是，再买一家音乐类的经纪公司，是我的心理底线。
如果你们不接受Cara Lewis Group，就找一个能让我满意的替代品。
而这个行业内，又有几个公司能完美平替Cara Lewis Group呢？
至少韩易想不到。
首先，CLG的公司股权归属情况极为清晰，因为这家成立于纽约的有限责任制公司就一个股东，卡拉-刘易斯。其次，与旗下数百位经纪人，每个经纪人都有跟随自己多年的客户，势力盘根错节相当复杂的UTA不同，CLG客户名单里的每个艺人，都是卡拉-刘易斯的直接客户。只要在交易条件和后续的经济待遇，还有公司职位方面让卡拉-刘易斯满意，CLG的艺人资源就会非常稳定地为UTA所用。
满足一位经纪人的要求，哪怕那个人是女魔头卡拉-刘易斯，也比同时协调几十个人的利益分配轻松得多
去年收购The Agency Group的时候，两千位音乐人，分别由95组经纪团队管理。
95组。
一想到这个数字，和与之相关的平移、升职、遣散，以及背后无数次冗长的洽谈，杰瑞米-齐默和安德鲁-托就头皮发麻。
同样的噩梦，他们不想一年之内经历第二次。更何况，董事会已经初步达成共识，要收购Circle Talent Agency，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的雇员人数，但按照规模来判断，至少还有二三十乃至三四十个经纪人要对付。
如果非要满足韩易的要求，这一季度同时推进两家音乐类演艺经纪公司的收购，那么卡拉-刘易斯和她的Cara Lewis Group，从交易的复杂程度，以及交易后能够给UTA带来的实际价值两个方面来说，的确都是当仁不让的……呃，第二选择。
虽然艺人规模和年度营收都不太引人瞩目，目前为止，Cara Lewis Group只代理了46位艺人，成立第一年签署的演出合约仅为800份，别说UTA，连CTA的十分之一都还不到，但别忘了，CLG旗下可全是联合艺人经纪公司急需的嘻哈艺人，而且有相当一部分，是圈层顶流的嘻哈艺人。
Eminem、Pitbull、Chance the Rapper、Travis Scott、Ludacris、Pusha-T、Bryson Tiller。
Chance the Rapper超过30个档期的Magnificent Coloring世界巡演，特拉维斯-斯科特2015年总计70场的年度演出总量，再加上为阿姆接洽的四场南美Lollapalooza音乐节巡演，Cara Lewis Group的单场盈利能力相当可怕。
别的不说，光是智利圣地亚哥、巴西圣保罗、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和阿根廷圣伊西德罗的四场音乐节，就为CLG带来了1200万美元的流水，和120万美元的收入。
成立第一年，留在公司内部的收入就有接近350万美元，更重要的是，因为内部架构简单，管理费用和运营成本很低，CLG的EBITDA利润率能达到令人惊讶的64.3%，也就是说，一家只有一个经纪人，数位助理的袖珍公司，每年能产生225.05万美元的毛利。
这种现金流相当健康，客户名单非常强大，能够有效提振UTA音乐板块利润率、知名度和业内地位的收购，哪怕溢价100%，以超过2500万美元的高价拿下，都是物超所值的。
因为，对于联合艺人经纪公司来说，他们看重的，绝不仅仅是那800份演出合约，和三四千万美元的流水，而是这一连串巨星的logo放在UTA官方网站的艺人列表中后，能帮他们在资本市场讲的故事。
会议室里的每一位内部董事，哪怕是现在看起来跟韩易铁板一块的彼得-贝内德克，内心都有一个秘而不宣的目标，那就是，在下一轮融资的时候，引入一个或者多个新的资方，成为制衡韩易与柏汇资本的力量。
现在，瀚资本和柏汇资本是让管理团队不得不低头顺从的蛮族，因为此时此刻，只有这两个紧密相连的机构股东，有足够的资本和股份去影响到公司的发展计划。
而对付蛮族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呢？
把另一支茹毛饮血的部族引到他们身边。
还是如出一辙的智慧与策略，想要吞狼，就必须驱虎。
一家公司，单一大资方和管理层斗，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资方笑到最后。道理很简单，管理层通常不会是铁板一块，更多时候，他们都是像现在的UTA一样，几大派系互相倾轧，在竞争中合作，也在合作中竞争。面对团队统合，目标一致的资本，很难形成合力。
想要去打破这种困局，让管理层形成统一战线显然不太现实，毕竟公司，就是一个从市场的波动与冲突中寻找商机，攫取利益的组织。而这类波动与冲突，自然也会在组织内部，特别是核心业务部门之间蔓延开来。
资源的匮乏，逐利的本性，导致群体的矛盾，这是人类社会短时间内无法改变的底层逻辑。
因此，最理性最务实的做法，就是让资方也陷入争斗之中。
一个资方斗不起来，只有两个财力物力势均力敌，战略目标大相径庭，并且都对掌握公司控制权感兴趣的资方聚在一起，才会为了蛋糕的分配方式大打出手，从而给管理团队居中斡旋的空间。
换句话说，现在是韩易看吉姆-伯库斯、杰瑞米-齐默和彼得-贝内德克三巨头内斗，不管偏向谁，谁最终获胜，他都能拿到好处。
而三巨头的想法，是你韩易也别想好过。刚投资进来，当上了最大的机构股东，想要强势影响公司的发展方向？没问题。力主收购音乐经纪公司？OK的。通过这种方式在音乐板块培植自己的亲信和势力？请随意。
只要不强行推进并购Paradigm这种不得不动用更多资金，甚至最终会导致UTA董事会接受韩易更多投资，让他的影响力巨大到失去控制，其他能用1.9亿美元的投资款实现的“小目标”，三巨头都愿意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