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白宫的攻讦,让达雷尔-伊萨的选情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独立政治新闻媒体库克政治报道,预测伊萨和阿普尔盖特的获胜几率相同,若是再不扭转颓势,到了十一月,胜利的天平便会彻底倒向后者。
2016年8月,虽然纽约大亨已经获得了共和党全党上下的一致支持,但哪怕是在党内,也有许多人对这位政治素人的能力持保留态度,达雷尔-伊萨就是其中一位。他极少公开支持本党的总统候选人,有意无意做切割,因为他觉得纽约人那些激进的政治观点与言辞,并不能帮助他在自己的选区赢得胜利。
敌对党派虎视眈眈,自家党派孱弱无力,连着十多份民调,Trump都以明显劣势落后于Clinton,一些预测模型甚至算出Clinton获胜的概率为90%以上。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在加州以共和党人身份挺进国会,达雷尔-伊萨不得不找个台阶下,与民主党的权势人物握手言和。
而韩易今天,就是来给他送这个台阶的。
“我们一向支持立场温和的候选人,不管他们有哪些具体的政治诉求,只要在不动摇社会根基的情况下,保证本地和全国范围内的文化市场持续发展,在我们看来,就是足够合格的政治家。”
乔丹-布罗姆利主导着瀚音乐与国会议员之间的对话,这是韩易一直秉承的理念。以他的身份,哪怕面对面谈话,都要尽量避免直接做出利益交换的承诺。
对他不好,对别人也不好。
“公权力需要监管,良法也需要得到通过。我想,这中间,应该是有什么误会。”乔丹-布罗姆利摸了摸鼻子,故意停顿数秒,“离选举还有三个月时间,伊萨议员,您应该想办法跟……另一边取得联系,澄清误会。”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心怀旧怨的人。”
达雷尔-伊萨继续扮演着他应该扮演的角色。
“这段时间我有在想办法促进跨党派的和解,但你知道的,选战期间,很多人都特别敏感。”
“原来如此。”
乔丹-布罗姆利微微扬起下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这样吧,伊萨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让我们来做和平的信使……您8月12日有时间吗?”
“8月12日,我看看……”达雷尔-伊萨轻咬指甲,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电脑桌面,“好像没有别的安排。”
“太好了,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北上洛杉矶,随我们一道去一趟纽约。”
“去……”
“去参加国家公园基金会在卡莱尔酒店举办的一场募款晚宴。”
乔丹-布罗姆利摊开手,说道。
“大卫-鲁宾斯坦先生负责这次晚宴的组织工作,意在为华盛顿纪念碑的修缮筹集款项。”
“鲁宾斯坦。”
达雷尔-伊萨深深地看了乔丹-布罗姆利一眼,咀嚼着这个名字的份量。
凯雷集团的掌门人。
巴拉克、乔,和民主党这位女候选人的至交好友。
民主党最重要的捐赠者之一。
找到他,就找到了通往民主党核心社交圈的路径。
名下的十七个公司加起来,总资产够呛有四个亿。这种级别的所谓富豪,大卫-鲁宾斯坦身边天天有无数只像苍蝇一样围着转,根本入不了他法眼。
全副身家数亿美元的富,跟韩易那种,在一家资管集团就放15.99亿美元的富,不可同日而语。
能托管十多亿美金的人,自己手上还有多少富余,可想而知。
达雷尔-伊萨若是想要跟大卫-鲁宾斯坦见上一面,并说上超过三句有营养的话,韩易就是他最好的介绍人。
“乔当天也会到场。”
啊,圣诞老人也在。
不管究竟恩怨几许,现任总统跟达雷尔-伊萨之间,业已唇枪舌剑了一轮。前者绝不会选择在事态还没有平息的情况下,跟伊萨单独见面。这种事情一旦被媒体爆出来,说总统与反对派私下媾和,不光自身形象会受到影响,他公开支持的所有候选人也会被波及。
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另外找一位民主党内德高望重的元老级人物讲和。
1973年就代表特拉华州坐镇参议院,在国会山呆了四十三年有余的乔,在过道两边都有众多盟友。十一月之后,他也要随总统一齐退休。处于半隐退状态的他,有更多的时间与精神帮伊萨化解矛盾,当然,也有更强的动力通过对这位加州共和党议员施与恩惠,来维持他在国会山的能量。
想到这里,达雷尔-伊萨望向韩易的眼神,逐渐变得热切起来。
不管这个从北边南下的华国人是何来历,他确实能为自己提供一个绝好的翻身机会。
“非常感谢邀请我参加如此意义深远的慈善晚宴,帮助我们国家最具象征性的历史地标重焕光彩,我义不容辞。”
“Anything for the country。”
韩易保持着完美微笑,朝达雷尔-伊萨颔首致意。
“Anything for the congressman too。”
「带他去鲁宾斯坦的晚宴,真的是一个好主意吗?我不想为了一个音乐版权法案的联席署名议员,而欠下凯雷集团一个人情。」
「你不会欠凯雷集团人情的,易。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一个跟鲁宾斯坦握手的机会,仅此而已。至于他怎么跟鲁宾斯坦达成交易,要在北圣地亚哥给凯雷集团让渡什么利益,最终由哪些民主党大佬出面帮他摆平纷争,都与我们无关。」
「只是给他们提供一个做生意的机会,对吗?」
「是的,只提供一个机会。跟音乐现代化法案无关的政治活动,我们目前尽量少接触为妙。」
「这样一来,我欠鲁宾斯坦的人情,最多是华盛顿纪念碑募款晚宴一张plus one的邀请函。说不定他还会感谢我,帮他找到了又一个国会山的提线木偶。」
「That’s the spirit,Yi。伊萨也会非常感谢你的,只要我们的修改意见不太过火,11月当选之后,他的草案里应该能够帮我们加上一些,让音乐版权收购变得更有利可图的条件」
「棒极了。那么,接下来,8月12日抵达纽约之后,我们还要做些什么?我不喝酒,没办法一整晚都在卡莱尔酒店抿New York Sour。」
「不会让你在纽约太寂寞的,民主党的杰里-纳德勒,和共和党的约瑟夫-克劳利,都在那里。」
「12号到了纽约,我们先从最容易搞定的那个人开始。」
「正午十二点,西57街,您的公寓楼下,俄罗斯茶室,一张四人桌。」
(本章完)
第226章 疯狂八月(中)
「约瑟夫-克劳利,1999年以来,一直担任纽约州第14国会选区的众议员……」
「第14选区……代表布朗克斯中部,和皇后区北部?拉丁裔的聚居区?」
「从2012年开始重新划分选区之后是这样的,在这之前,第14选区包含皇后区和曼哈顿东部。」
「所以克劳利之前在上东区运作?」
「没有,重新划区之前,他都在第7选区竞选,跟现在的第14选区范围基本重合。克劳利出生于皇后区,在当地社区中很有影响力,所以不管选区如何变更,民主党都让他负责皇后区与布朗克斯的竞选。」
「真是奇妙,一个爱尔兰裔,居然能在拉丁裔社区里混得这么好。」
「因为这里的拉丁裔只支持民主党,其他少数族裔也是。不管民主党派谁,支持率起码都在70%以上。2012年,约瑟夫-克劳利的最终得票率是83.2%,没有比这更一边倒的选举了。」
「所以,哪怕不搞竞选活动,他的位置也非常稳固。」
「Yep。」
「这意味着,他比其他议员,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中选之后的立法议程……和他想获得的交换条件。」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他会胜选,包括竞争对手弗兰克-J-斯波托诺,和他自己。」
「到了这一步,这个男人必然有更高的政治追求。」
「让我们看看他想要达成什么目标,用什么方式完成吧……我听说,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场公众看不到的选举。」
“纽约市拥有世界上最大、最有影响力的音乐生态系统之一,提供着近60000个就业岗位,每年光是工资总额就约50亿美元,经济总产值更是能达到210亿美元。”
坐在俄罗斯茶室标志性的红色U型真皮沙发上,约瑟夫-克劳利挥舞着餐叉,侃侃而谈,他声音低沉沙哑,语速极快,但发音却无比标准,没有任何口音,若是闭上眼睛,韩易甚至感觉自己像是来到了MSNBC的演播室,正在接受某位训练有素的新闻主播的专访。
约瑟夫-克劳利、乔丹-布罗姆利和韩易三人的午餐地点,于1927年由俄罗斯皇家芭蕾舞团创立,从Stolichnaya苏联红伏特加,到经过里海盐师处理的混合鲟鱼鱼子酱,再到著名的RTR俄式罗宋汤,89年以来,俄罗斯茶室一直是纽约最负盛名的高档餐厅。
不管是造访纽约的名流,还是住在本地的富豪,都经常出入于此。萨尔瓦多-达利与簇拥着他的艺术品经纪人、弗兰克-辛纳屈跟芝加哥犯罪集团老大山姆-吉安卡纳、伦纳德-伯恩斯坦与他的作曲家好友阿隆-科普兰……俄罗斯茶室的星光实在太过璀璨,以至于那些想要宴请合作伙伴的上东区巨贾,都会下意识地把这里作为首选地。
一个到处都是名流的地方,更能掩人耳目。
韩易和约瑟夫-克劳利就是教科书式的范例,来自异国的亿万富豪与深耕纽约的公众人物把酒言欢,这样的情景,俄罗斯茶室的侍者每天都能看到十好几回。
午餐时间,人声鼎沸,宾客往来如织,三人坐在室内东南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卡座里,神色如常地低声交谈。
“但这6万名从业人员里,并不只有住在翠贝卡或者上西区的摇滚明星。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其实都是普通人,住在房价高企的纽约少数几处租金没那么夸张的街区,而我,正好代表着这些街区的福祉。”
约瑟夫-克劳利扶了扶眼镜,义正辞严地说道。
“布朗克斯、皇后区,住在这里的音乐人,给全美国乃至全世界带来了美妙的旋律,丰富了这个时代的底色。如此伟大的贡献,却没有获得同等的回报。这就是我希望SoundExchange能够让幕后的工作人员,不管是制作人还是声音工程师,获得一部分录音版税的主要原因。”
“大概是百分之多少呢,克劳利议员?”乔丹-布罗姆利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银戒,试探性地问道。
“还没有最终确定,但我的想法,是整体版税的2%到4%之间。”约瑟夫清清嗓子,试图让沙哑的声线变得更加清晰有力一些,“虽然不多,但相比起之前绝大部分声音工程师完全拿不到版税的情况来说,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几百美元也好,几十美元也好,总能帮助他们在这座城市生活得更好。”
“不仅是这座城市,克劳利议员,您的草案,会让美国境内的每一位音乐艺术家都因此受益,不管他们住在布朗克斯还是圣莫妮卡。”
说到这里,韩易低下头,拨弄起餐盘里的皮罗什基馅饼,语气看似漫不经心。
“我们可以怎样去协助这一善举呢?也许……可以在布朗克斯或者皇后区设立一个纽约办公室,专门处理全国范围内的幕后制作团队版税结算?这样不仅能吸引更多的音乐制作人定居曼哈顿东岸,也能在选区内创造不少工作机会吧?”
“这是个好主意。”
约瑟夫喝了口汤,看了看韩易,不咸不淡地说道。
“不过……SoundExchange是隶属于美国国会,由国会图书馆馆长指定的数字表演版税收取组织,跟BMI和ASCAP有所不同。虽然都是非营利性的组织,但SoundExchange直接接受政府管辖,组织架构包括董事会构成都是行政端来指派的。想让这种组织离开DC,在其他城市建立分部,负责明明可以在首都完成的任务……可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为什么布朗克斯可以拿到这种机会,圣莫妮卡或者南海滩拿不到呢?把官方组织往大城市里放,很容易产生这种争议。”
“我代表我自己的选区,但同时也对美国的整体利益负有责任。”
约瑟夫-克劳利冠冕堂皇的大词一套接着一套,找的理由听上去无比光鲜而正直,但韩易很清楚,这位国会议员,只不过是对这种蝇头小利不感兴趣而已。
反正不管怎么摆烂,都能在第14国会选区拿到70%以上的选票,那为什么还要给选区里的居民谋福利?
给社群创造更多的工作,把得票率从70%提升到80%,有什么意义吗?
约瑟夫-克劳利的野心,早就不在皇后区了。
「所以,克劳利在乎的是哪场选举?」
「众议院民主党党团的选举。每届国会举行第一次会议之前,民主党党团都要召集全体民主党众议员,选出新的领导层。」
「每个民主党议员?」
「是的,每一个。包括波多黎各常驻专员,美属萨摩亚,哥伦比亚特区,关岛、北马里亚纳群岛和维尔京群岛的民主党代表,都会自动成为民主党党员的成员,不管你是否愿意加入。」
「那么……党团里,有哪些能吸引克劳利的重要职位?」
「党团每届要更换九到十一个职位。众议院党领袖、众议院党鞭、党团主席、党团副主席、民主党国会竞选委员会主席、四位民主党政策和传播委员会联合主席、一位党团领导代表,和一位新生领导代表。如果当届国会民主党是多数党,那么还要选出众议院议长与议长助理。」
「除了党团领导代表需要五届任期以下的议员担任,新生领导代表只接受第一次进入国会的新人竞选之外,约瑟夫-克劳利符合其他所有职务的要求。易,你觉得他会想要哪个位置?」
「不可能是党领袖,只要南希还在,就轮不到其他人,除非她自己主动退下来。党领袖连任,她用得顺手的党鞭斯坦尼-霍耶也不会走……克劳利想再进一步,最好的位置就是党团主席。没看错的话……党团主席应该是每两届要换一次,今年正好该换了。」
「也不一定,每届换一个的例子也有……但我想你的猜测是正确的,易,党团主席,是最适合克劳利的位置。」
「这种党内事务,不公开投票的流程,我们应该怎么帮助他,让他心生感激?」
「直接帮助肯定做不到,但是,我们可以帮他完成他倡导的政纲,出台他推动的法案,或者简单一点,给他一笔用于党内活动的资金。」
「这种事情,不能通过SUPERPAC吧?」
「是不需要通过SUPERPAC,克劳利议员请同僚吃吃饭叙叙旧,关心关心新议员的生活,而且是在党内,跟竞选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吗?」
“对啊,SoundExchange要留在华盛顿不会让人生疑,这一点我倒是忽略了。”韩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侧身看向乔丹-布罗姆利,一副真诚求教的样子,“乔丹,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怎么帮到克劳利议员呢?”
“音乐版权法案这个东西,虽然反对的声音不大,但很多人其实持漠不关心的态度,特别是那些来自娱乐产业欠发达地区的代表议员。阿肯色、蒙大拿、北达科他,他们很难提起兴趣,也不易形成推动方案通过的支持力量。”
“这就是我们目前面临的困难。”听到乔丹-布罗姆利话语中点明的方向,约瑟夫-克劳利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将身子扳正了些,“音乐方面的改革法案之所以难以推进,其实跟党派斗争关系不大,纯粹是中西部地区和南部地区的代表认为,国会有更多迫在眉睫的议题需要先顾及而已。”
“改变认知,不光要在公众层面,更首先要从国会山内部做起。”韩易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