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成功。”大卫-鲁宾斯坦扶了扶镜架,笑道,“纪念碑修缮总共需要一千万美元,今晚差不多筹集到了百分之八十,剩余部分我来承担就好。”
话及此处,鲁宾斯坦将手放在韩易肩头,姿态相当亲热。
“还得感谢你慷慨出资,我们才能顺利达成目标。那套摄影集,我挂出来的时候,就知道最终竞拍成功的那个人一定是你。”
大卫-鲁宾斯坦所说的,是他为这次慈善晚宴捐出的众多藏品之一,曾经由华国研究基金会、美国华美协进社与史密森学会共同持有的,美国社会学家悉尼-甘博1917年至1927年在华国进行社会调查时拍摄的原片。
看到这套摄影作品的那一刻,韩易便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吸引力,没有什么,比百年前积贫积弱的北平街景更能勾起韩易的爱国之情,更能引发他对翻天覆地的那一系列变迁的慨叹与感激。
募款晚宴上,最多的就是首饰珠宝,但不会有人在这种半政府性质,一边要慷慨解囊,一边还要注意观瞻,连着装规格都是黑领带而不是白领带的场合,掏出压箱底的宝贝。那些拍品确实都属于精致珠宝的范畴,但远远不及他给小如和宥真赠送的高定“见面礼”。
因此,不管从藏品的象征意义,还是韩易感受到的正面情绪来看,悉尼-甘博的摄影集,都是不二之选。
最终,韩易以106000美元的价格,拿下32张百年前的原片。这笔以慈善为缘由的消费,所创造的返还比例也没有令他失望。159000美元直接汇入大通的现金账户,让韩易心情很是舒畅。
总额不多,但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未来,这种能使自己产生强烈共鸣的艺术藏品,也是一类不错的投资标的。
刚才自己身边那些人在讨论的艺术展……十月份,在哪座城市来着?
“应该感谢你才对,大卫,能够拥有这种意义非凡的藏品,是我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情。”
有外人在场,或者说在场的全部都是外人,韩易将这个与华国有关的话题囫囵了过去。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一下,今天与我一道来参加晚宴的两位同伴。”
“马纳特娱乐,乔丹-布罗姆利,瀚音乐的法律总顾问。”
“你好,鲁宾斯坦先生。”乔丹微微欠身,“久仰盛名。”
“我也是,布罗姆利先生。”大卫-鲁宾斯坦的语气礼貌而亲切,“好好照顾和保护我们的小伙子,he’s going somewhere。”
“He sure is。”乔丹语调谦和,“他对音乐行业的洞察力简直无人能及,对于他未来能够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我充满期待。”
“易的发展,跟我们这些与他同行的伙伴脱不开干系,我们也得一起好好努力才行。”
“我会尽全力的。”
一个是华尔街站在顶峰的商界大佬,一个是好莱坞名头响亮的律政精英,两个人精一唱一和,把他们的共同好友韩易捧到了天上去。
轻飘飘的话,换不了几两钱,但落在合适的人耳朵里,却能抵过千金。社交场合上,让自己的合作伙伴看起来光鲜,永远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这个道理,鲁宾斯坦和布罗姆利都明白。
谁是合适的人?
当然不是韩易自己,而是站在谈话圈内,今晚带着任务而来的达雷尔-伊萨。
他的情况,韩易有提前跟大卫-鲁宾斯坦知会过,后者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才能隐晦而巧妙地拿捏住这位共和党议员。
“别再拿我开玩笑了,今天我们可是有贵客到访。”听起来很谦虚,但字里行间,韩易已经顺杆爬,把自己划到了宴会主人的位置上,在这场谈话里,瞬间分出了他与达雷尔-伊萨的主客关系。
“达雷尔-伊萨议员,来自加州第49国会选区。”
“伊萨议员。”大卫-鲁宾斯坦的笑容回到了平日双唇紧抿,仅勾起似有若无一丝弧度的内敛。作为亿万富豪界更倾向于支持民主党的少数派,在这样一场以民主党政客为主的慈善晚宴上,大卫-鲁宾斯坦只会对来访的达雷尔-伊萨展现出基本的礼节,“很高兴认识你。”
“鲁宾斯坦先生。”达雷尔-伊萨抹了抹鬓角一丝不苟的短发,朝鲁宾斯坦伸出手,“我们……之前在DC见过一次。”
“噢,是吗?抱歉,我这两年记性不太好……在哪个场合?”
“去年四月,您在托马斯-杰弗逊基金会的捐款仪式。”
“啊,明白了。”
大卫-鲁宾斯坦的表情变化把握得很好,他让每个人都能从他扬起下巴,迟疑片刻再重重点头的动作中判断出,他完全不记得那天有达雷尔-伊萨这个人存在。
没错,也许全美国只有535个众议员,每一位都是普通人眼中的国会山精英。
但与此同时,全世界,只有一个大卫-鲁宾斯坦。
在接受达雷尔-伊萨的求助之前,大卫-鲁宾斯坦希望前者能搞清楚这一点。
一如向教父求助的博纳塞拉。
“不管怎么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伊萨议员。易之前跟我简单地提过一点你的苦衷,在我看来……没问题,都是小问题,知道吗?但今晚不是说话的时候,明天你还在曼哈顿的话,来一趟我的办公室吧,我们看看……看看能怎么帮你消除误会,好吗?”
说到这里,大卫-鲁宾斯坦向前跨了半步,将手压在达雷尔-伊萨肩头。
“我们不应该因为一点小小的误会,就断送一位优秀公仆的前程。”
鲁宾斯坦这一席话,以看似平和的方式,送出了达雷尔-伊萨根本招架不住的压迫与威胁。但达雷尔-伊萨根本找不到任何反击的方式,本来就是他在危机四伏的情况下主动找到鲁宾斯坦帮忙,任他拿捏是必然的事情。
更何况,如果得罪了大卫-鲁宾斯坦,这位华尔街巨鳄都不需要自己动手,稍微拨一点款给民主党全国委员会,让他们多关注一下加州第49选区的选情,他本就险象环生的支持率,可能就直接到了末路。
约瑟夫-克劳利这种每次选举都能拿到七成选票的铁饭碗不怕类似的威胁,不代表他达雷尔-伊萨不怕。
8月初,538的民调显示,他在选区内的支持率,仅有50.2%。
对手道格-阿普尔盖特,46.5%。
在这个平均每届总票数16-17万张的选区,也就是6000来张票的差别。
“好的,鲁宾斯坦先生。”
勉强露出一个褶皱深深的笑容,达雷尔-伊萨决心将自己卖给恶魔。
“那明天的话,您多久……”
“大卫。”
达雷尔-伊萨对会面时间的问询还未出口,耳畔便传来了一道带着浓重鼻音的纽约腔英语。
他转过头,一两秒之后将视线向下移了一些,看着这位能唤起人们对乔治-科斯坦萨回忆的矮胖男人。
杰里-纳德勒拖着沉重的身躯,穿越整个贝梅尔曼斯酒吧,来到大卫-鲁宾斯坦身前。
身后,跟着因为看到韩易与鲁宾斯坦谈笑风生,而有些愕然的约瑟夫-克劳利。
(本章完)
第228章 行业垄断与自由竞争
“杰里!”
大卫-鲁宾斯坦略微俯低身子,拥抱杰里-纳德勒,并在对方耳侧亲吻的动作,让韩易有种意大利黑手党家族碰头的既视感。
“很高兴见到你,老朋友。”
说到这里,鲁宾斯坦转过脑袋,看向韩易,笑道。
“易,这位是曼哈顿下城唯一的、永恒的纳德勒议员。他在众议院工作的时间实在太长,据说甚至认识每一位国父。”
“胡说,你见过的市场波动,比我开过的国会会议还要多。”杰里-纳德勒拍拍大卫-鲁宾斯坦的手背,咧嘴大笑,“跟你叙旧总是很高兴……大卫,伱应该认识约瑟夫。”
杰里-纳德勒吃力地挪动身子,为跟在身后的约瑟夫-克劳利腾出空间。
“当然认识,我们也是老朋友了。别来无恙,乔。”
大卫-鲁宾斯坦扶着约瑟夫-克劳利的肩膀,语气依然亲切,但不难看出,他对杰里-纳德勒和约瑟夫-克劳利的态度差别。前者与他的联结,明显要更紧密一些。
“让我来为你们介绍一下,也许是我最年轻的合作伙伴,韩易。”轻推韩易的脊背,大卫-鲁宾斯坦将他往前带了一步。凯雷集团掌门人对这位华裔富豪的尊重和提携体现在方方面面,包括跟议员们介绍他的时候,都是按照华国人的习惯先姓后名。
“你好,韩先生。”
“非常高兴认识你,纳德勒先生。”
与杰里-纳德勒握过手,韩易将视线转向约瑟夫-克劳利。都是聪明人,眼神交汇的一瞬间,双方便确认了他们接下来应该展现出的关系。
“乔,晚上好。”
“晚上好,易。”约瑟夫-克劳利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晚上没能跟你同桌就餐,真是遗憾。”
是的,韩易和约瑟夫-克劳利达成的共识,就是坦诚他们已经在这场募款晚宴之前先行见过一次面。
杰里-纳德勒是瞒不住的,俄罗斯茶室的午餐之后,约瑟夫-克劳利自告奋勇地要为韩易与纳德勒牵线搭桥,而韩易并没有拒绝这一提议。虽然他知道,大卫-鲁宾斯坦能够更有效地帮他建立与杰里-纳德勒之间的关系,但多一个介绍人,不仅能让纳德勒对他更加重视,也能隐晦地向这位纽约第10国会选区的议员先生宣示他拥有的人脉网络与社会力量。
就像当时初次与乔丹-布罗姆利见面一样,韩易喜欢多管齐下,让潜在合作方以最直观的方式,感受到他的权势与诚意。
与此同时,虽然韩易不希望大卫-鲁宾斯坦过度介入他的未来规划,但毕竟平台需要对方提供,跟纳德勒的交往也要鲁宾斯坦从中协调方显顺畅。最关键的是,韩易与达雷尔-伊萨利益交换的核心,就是为后者引荐大卫-鲁宾斯坦。再是愚笨之人,亦能猜出韩易的意图,遑论鲁宾斯坦这种纵横政商两界数十年的老狐狸。
既然瞒不住,那就干脆大大方方地和盘托出,以坦率的形象示人,让合作伙伴挑不出毛病,也不会因为刻意隐瞒而心生疑窦,以为韩易在策划什么不得了的惊天计划,从而萌发出横插一杠的兴趣。
毕竟,说到底,韩易并不是在酝酿一场颠覆行业秩序的阴谋。他想做的,仅仅是在未来起码十年时间里,最重要的音乐版权法案通过之前,在文本里占有一席之地而已。
目的单纯,更要光明磊落。
“看样子你们之间已经很熟悉了。”鲁宾斯坦取下眼镜,掏出绸布擦拭,笑意一如既往的温和。
“是的,我今天中午拜访了克劳利议员,表达了我对SoundExchange机构改革和版权法更新的支持……事实上,我接触伊萨议员,以及请你帮忙引荐纳德勒议员,都是出于这个动机。”
韩易直白的陈述,让谈话圈内安静了片刻。杰里-纳德勒与约瑟夫-克劳利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外党的达雷尔-伊萨,猜测除了韩易之外,他是受谁之托,才会着手音乐版权法革新方案的起草。两人很清楚,这个时候才入场的韩易,绝对不是共和党那端的发起人。
而达雷尔-伊萨,虽然表现得没有那么明显,但揣测的视线也在纳德勒和克劳利二人之间来回调转。相比起纽约市的两位议员,达雷尔-伊萨看到的,更多是整合的机会。
委托大卫-鲁宾斯坦讲和,是他扭转颓势的其中一个手段,但绝不是唯一一个。毕竟,鲁宾斯坦想要的交换条件,他猜都猜得出来——作为过道那段的红方议员,在关键议题上不做阻拦,情况允许的情况下,甚至还要为民主党输送一些有价值的情报。
伊萨明白,以鲁宾斯坦的级别而论,他在共和党内绝不会只有一个眼线,更不会让他的棋子做什么过分危及自身的事情。但凡事务行谨慎,再小的窥探,曝光在报章媒体上也会断送他的整个政治生涯。
所以,除了鲁宾斯坦之外,他还得为自己在民主党内留个后手。现在看来,杰里-纳德勒和约瑟夫-克劳利,也许可以通过这部法案,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合作者。
如果不能跟巴拉克和乔这条线讲和,那就换个思路,笼络民主党内他们惹不起,或者不想去惹的权势议员,跟他们展开跨党派合作。不管这两个人未来想当党团主席、党鞭还是司法委员会主席,有一个像达雷尔-伊萨这样不起眼的暗着藏匿在国会山南翼的议会大厅里,可以在关键时刻搅动风云,便能对他们关心的议程和利益起到有效的推动作用。
与此同时,达雷尔-伊萨也能凭借着这条红蓝两色的沟通管道,在国会山站稳脚跟,甚至成为杰里-纳德勒这样的“终身制议员”。
白宫里坐着的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总统也好,是第一位拍过真人秀的总统也罢,在党争愈发激烈,从华盛顿蔓延到纽约再传染至洛杉矶,就连流行文化和娱乐媒介都在鼓吹极端思潮的2010年代,能够通过一部民主党和共和党都能达成一致的法案,与对手党派的权势人物光明正大地展开合作,并以此为基础夯实自己的政治地位。这种机会,极为难得。
“纳德勒议员、克劳利议员,很高兴见到你们。”
心念转动间,达雷尔-伊萨主动出击。
“能够与立法端两位资深的前辈关心同一个议题,我倍感荣幸。虽然我们的党派在很多问题上有歧见,但我相信,促进版权法的进一步完善,这种会为美国人民无差别带来福祉的事情,应该是所有人的共识。”
“说得没错,伊萨议员。”
约瑟夫-克劳利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鲁宾斯坦和韩易,发现二人神色如常,他才继续开口说道。
“你目前在拟定哪方面的改革草案?”
“主要是录音版权方面。”达雷尔-伊萨直言不讳,“为1972年之前的录音版权找到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法。”
“很细分但是很准确的方向。”
约瑟夫-克劳利挑挑眉毛,达雷尔-伊萨关注的录音版权,正好是他想要改革的SoundExchange负责的领域。两位议员的法案都只专注于单一领域,若是融在一起,内容会更加全面,在国会山获得重视的可能性也会变得更高。
“我的方向是SoundExchange,专门分出一部分份额,分配给制作人,类似的机制。”
“那我们的提案,确实有许多互补之处。”
“等回了华盛顿,我们可以具体聊聊……你呢,杰里,你关注的是哪个领域的改革?”约瑟夫-克劳利抿嘴笑笑,随即将问询的眼神投向杰里-纳德勒。克劳利没有忘记韩易的委托,而且,让这个地位超然的民主党大佬产生兴趣,他的提案才有被整合进最终版本的可能,才能给在他身上耗费了不少精力的利益相关方,一个完满的交代。
“让电台支付机械版税。”
杰里-纳德勒的发言,让约瑟夫-克劳利和达雷尔-伊萨面面相觑,甚至连与音乐产业牵涉不深的大卫-鲁宾斯坦,都玩味地撇了撇嘴。
电台和电视台游说集团的强大,他们每个人都深有体会。杰里-纳德勒选择的这条改革之路,可能二十年之后有戏,但2016年绝对通不过。
果然是民主党里最能拓展立法边界的先锋人物。
所有的硬骨头,都是由他来啃啊。
心里一边这样想着,达雷尔-伊萨一边保持严肃的表情,冲杰里-纳德勒微微颔首。
“非常锐意进取的决策,一部能载入史册的法案里,就得有这种彻底改变行业生态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