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普通模特。”韩易制止芭芭拉过分夸张地自谦,“你现在一场时装周的走秀,报价……不用跟我说具体的数字,就跟我说,是不是已经达到五位数了?”
“我……嘿嘿。”芭芭拉缩起脖颈,转动眼珠,露出一抹娇俏灵动的浅笑,没有正面回答韩易的问话。当然,她也不需要正面回答,这副神情就已经可以说明一切了。
欧莱雅从2012年开始连续四年不间断的全球代言人,一场走秀能不能拿五位数,还用说吗?
“明白了,普通模特。”韩易眨眨眼,打趣道。
“经纪公司给我的标价是那么高,但不代表品牌要接受呀。”芭芭拉认真为自己辩解,“模特的走秀频率,都是随着价格增长而直线下降的。比如劳拉-斯通……”
“谁?”
“我出道那会儿排名第一的世界级超模。她刚走红的时候,参加时装秀的频率比我高太多了,一届巴黎时装周,能走六十多场。”
“六十多场?!”
“是,2007年的每个品牌都想邀请她。要是不让她出现在你的秀场,就说明你的品牌只会生产那种老掉牙的过时产品,那会儿就到了这么夸张的程度。”芭芭拉竖起食指,“但你猜,她一届巴黎时装周能挣多少钱?”
“往少了猜?”
“随你。”
“一百……万?”
“三十万,不到。”
“也就是说,一场秀平均还不到五千美元。”韩易在心中默算几秒,“排名第一的世界级超模,就赚这点?”
“2007年她还没有排到第一……但你觉得三十万美元很少吗?她在我们时尚圈简直是个神话,模特之间谈起她,除了羡慕和嫉妒,没有第三种情绪。”芭芭拉瞪大双眸,声调也不禁提高了几分,“一般的模特,一届时装周如果运气好,能赚四五千美元。一个星期赚四五千美元,听上去很多吧?但一年总共52周,四大时装周加在一起也只有八个星期,而且很少有模特能四个城市都走一遍。”
“其他时装周呢?”
“价格更低,你根本竞争不过那些本地姑娘的,她们100美元就愿意做的事情,你得先买张机票飞过去……根本不可能。”芭芭拉轻声叹了口气,“对于绝大多数女孩子来说,时尚模特根本就不是一个能养活人的职业。90%都是签了经纪合约之后,过一两个时装周季就说什么都不肯再干了。”
“考虑到你们为了保持身材而吃的苦,这份薪资……特别是还要算上它的不稳定性,确实很不值得。”韩易表示赞同。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模特这份职业……很挑人,但又不挑人。”芭芭拉自嘲式地笑笑,“要长得好看,要身材高挑,听上去好像能刷掉一大批人,但这个世界上同时满足这两种要求的人,至少是时尚工业需求量的百倍千倍。”
“那么……一个模特该如何让自己变得出众呢?”韩易真诚发问,对于不太熟悉,又同属于大文娱板块的行业,他一向很感兴趣。毕竟每个细分领域,都有潜力成为他的下一个投资标的,“比如你,你是如何做到现在这种知名度的?”
“还是要跟一个品牌绑定吧。”芭芭拉仔细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答道,“走秀、拍内页、拍型录、拍杂志封面,其实都是一种铺垫,一种吸引品牌目光的方法。只有品牌愿意跟你签下合约,让你成为他们的专属代言人,你的收入水平、业内地位和议价权才能看到质的飞跃。劳拉……是2010年跟卡尔文-克莱恩签下独家代言合约之后,年收入才真正突破百万级别的。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她的走秀数量锐减,米兰、巴黎和伦敦加在一起,也就走了七八个品牌,纽约……毫无疑问,就只有CK一家。”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走秀数量锐减的?”
“2012年。”芭芭拉脱口而出,“那一年我就走了五场,然后直接休息了两年。”
“两年,一场都没走过?”
“嗯哼。”
“啊,对,怪不得……”韩易拍拍脑袋,把这个年份跟一场大秀联系在了一起,“维多利亚的秘密,你是2012年首次登台的。”
“那确实是第一年。”
“天使们果然是有特权的一群人。”
“嗯……可以这么说,他们给的钱真的……特别多。维多利亚的秘密可能是开价最豪爽的大品牌了,如果不是价格拉得足够高,也不会有那么多超模愿意穿着内衣为他们走秀。那一年,维多利亚的秘密想要宣传他们‘body positivity’的革新精神,所以把我选上了T台。不仅如此,时尚秀之后,他们还跟我签了两年的拍摄合约,除了没被官宣为天使之外,基本上我享受的是跟坎蒂丝和莉莉她们相同的待遇,我……具体的就不说了,反正赚得很多。”
“但……这个还不是我完全从时装周舞台上消失的根本原因。”
“根本原因是?”
“欧莱雅的全球代言合约。”
“啊。”
“不光是这家品牌为我开出的价码,还有他们赋予我的光环……可以说,如果没有欧莱雅的话,维多利亚的秘密也不会选择我。‘尺寸包容型’的大码模特那么多,我并不是最亮眼的那个。”
“不管听过多少次,我也没办法习惯你被称作‘大码模特’或者‘尺寸包容型’。”
“Well,这就是时尚圈的现实,跟我一起接受它吧,先生。”芭芭拉无所谓地耸耸肩,“到现在这个阶段,我已经不在意了。因为我很清楚,我在短短几年内所拥有的一切,比许多人一辈子能奢求的还要多出几倍……好几十倍。我不是这个行业里被压迫的大多数,相反,我是最幸运的那一小撮……”
“嘿,易。”
说到这里,芭芭拉忽然唤了一声韩易。
“怎么了,芭比?”
“你现在走到哪里了?”
“我也不太清楚……你帮我看看。”韩易再次把后置镜头打开,对准他认为最具特色的一道风景线——位于他左侧的,六排蓝白相间条纹,颇有遮天蔽日之感的遮阳伞,以及躺在伞下躺椅上,呼呼大睡的,各色身材走样严重的大爷大妈。
“啊,Ruhl Plage。”芭芭拉-帕文瞬间便认出了尼斯鹅卵石海滩上最著名的地标之一,“你走得这么快啊。”
“我们聊了很长时间呀。”韩易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越过“I Love Nice”的拍照打卡点,甚至走下堤岸,沿着人流如织的盎格鲁街在鹅卵石海滩边漫步许久了。
“那你离改变我一生的内格雷斯科应该就……就只隔了三四条街……往右看,是不是很近了?”
“确实。”韩易向右侧的建筑群看了一眼,内格雷斯科酒店的白色外墙、棕红与青绿交织的穹顶、耀眼阳光下熠熠生辉的“LE NEGRESCO”烫金招牌,以及楼顶高高飘扬的法国国旗,已经从原先那个需要极目远眺才能辨清的小点,变成了蔚蓝海岸边最引人瞩目的堂皇宫殿。
“你说改变你一生,是什么意思?”
“我跟欧莱雅的缘分,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怎么,你见到欧莱雅本人了?”韩易随口调侃道。
“是啊。”芭芭拉格外朴实的回答,显然在韩易的意料之外。
“我见到她本人了……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呢。”
“和我一样的人?”
“嗯……一个,写故事的人。”
“她写的不仅是她自己的故事,还有别人的故事。”
(本章完)
第266章 十七岁的芭芭拉
“那是六年前,差不多跟现在同一时间。”
“我刚刚结束我的第一个春夏时装季。”
“巴黎、巴塞罗那、纽约、伦敦,总共走了23场秀。不是最好的,但也绝对耀眼。”
“再加上当年我接拍的那些内页、型录、封面和电视广告,到巴黎时装周结束,我的银行账户里,居然已经躺了超过五万欧元……而且另外还有一两万欧元没有到账。”
“而我,只有十七岁而已……我知道我在这个年纪赚的钱,远远比不过同龄的贾斯汀-比伯,但又有几个人能比得过他呢?至少在模特界……嗯,还有在匈牙利,我简直就是个奇迹。那个时候,别说我认识的同龄人了,我爸虽然在布达佩斯做生意,但他赚的钱,一年到头加在一起,也没我的一半多。”
听到这里,韩易默然颔首,表示理解。匈牙利2010年人均GDP13217.5美元,比它的东欧邻居好一些,但与西边的邻国相比,却只能用囊中羞涩来形容。奥地利和德国这种真正的发达国家抛开不算,哪怕跟捷克、斯洛伐克、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相比,仍有较为明显的差距。中欧地区人均GDP最高的斯洛文尼亚,2010年的人均GDP是23532.48美元,比匈牙利高出整整一万有余。
更重要的是,人均GDP并不能真实地反映匈牙利人民的生活水平。2010年,根据匈牙利国家经济部的统计,全职雇员在国民经济中的平均月工资总额为21.9万福林,不计算有孩家庭税收优惠的情况下,净工资为14.16万福林。
什么概念呢?
21.9万福林,约等于766.5欧元。
14.16万福林,约等于495.6欧元。
而2010年,布达佩斯一间一卧室公寓的租金,就要12.85万福林,450欧元。
芭芭拉十七岁时的收入,确实是绝大多数匈牙利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这是芭芭拉-帕文个人的幸运,也是匈牙利整个国家的悲哀。
这也是为什么中东欧会成为时尚模特的主要供给来源,为什么芭芭拉的父母会同意她十三岁就跟星探签约,远赴他乡的根本原因。
只有离开,才能跳出泥潭。
但凡有别的出路,哪家人舍得让宝贝女儿这么小就独自在外闯荡呢?
“他们一定很骄傲吧。”
“别说他们了,我自己都挺骄傲的。”芭芭拉绽出一个元气满满的灿烂笑容,“很难给你解释当时的心理状态,成为模特四年之后,我终于开始窥见这个行业的美妙之处——年初跟IMG签下合约,年末就实现了四大时装周的大满贯。九月、十一月,两次登上Elle匈牙利版的封面。我爸,一个从来不看时尚杂志,甚至对时尚这个概念嗤之以鼻的人,买了上百本Elle,到处送人,现在家里面都还有十来本没送得出去的收藏。”
“你在匈牙利的那些同学,应该特别惊讶吧?”
“嗯,那个时候Facebook的匈牙利语版刚运营没多久,所有的年轻人都在那上面。我每次打开主页,都能看到数百条好友请求,认识的,不认识的。认识的人,大多数都来自我的学校……帕尔辛耶梅尔塞高中。”
“帕尔……啥?”
“不重要,你知道我是我们高中那一届的传奇就行了。”芭芭拉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鼻子,“2010年一整年,还有后面……直到毕业,我基本上不在学校,回去也是为了考试,或者签署一些证明文件。但每次回去,都能引起骚动,低年级的女生们……会拿着印有我照片的杂志封面,或者维密的型录来找我签名。”
“那会儿你就给维密拍型录了?”
“维密的PINK系列,2010年就开始了。”芭芭拉回忆道,“当时,整个匈牙利都没有一家维多利亚的秘密的专卖店,我记得好像是……去年,才在机场开了一家。对于2010年生活在匈牙利的女孩子来说,维多利亚的秘密还是一种可望不可即的美式奢侈品,必须到德国去才能买到的稀罕物件。而且,不管是香水还是内衣,动辄几十欧元,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
“谁要是能拿个VS的粉色购物袋到学校里,都会成为焦点话题,更别说为这个品牌拍摄型录了。”
“学校里应该有很多垂涎于你的男生吧。”
“你觉得呢?”芭芭拉轻抚脸颊,眨眨眼,把问题抛了回去。在这方面,她确实没有什么谦虚的必要。
“愚蠢的问题。”韩易笑着点点头,“估计现在都在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更努力一点,把你追到手。”
“当时追到手又能怎么样?”芭芭拉撇撇嘴,“难道我能像神奇宝贝一样把他们揣在兜里,带到纽约来,一直养着他们?”
“我想他们也不会奢求一直跟你在一起。”韩易想了想,回应道,“但就算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也是他们可以炫耀一生的谈资。”
“相信我,我知道。”芭芭拉咧开一侧的嘴角,给韩易展示她浅浅的那一点梨涡,“不光是布达佩斯的男人这么想,巴黎的也是。”
“巴黎?”韩易闻言一愣,随即皱起眉头,“但那会儿……你不是才十七岁吗?”布达佩斯高中里的男生,跟芭芭拉在巴黎时装周内外遇到的那些成年男性,可不是同一概念。
“当你被套上模特的光环,年龄便会成为一项无关紧要的指标……在他们眼里,全都是猎物,而我是最新鲜、最弱小、最迷茫的那个。”
说到这里,芭芭拉举起马克杯,喝了一大口,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
“但那个时候的我太小了,看不清楚事物的本质,我真的认为他们对我的追捧,是我的个人魅力使然,是我事业成功的象征。”
“难道不是你的个人魅力吗?”对于芭芭拉的表述,韩易有些疑惑,“模特的光环固然诱人,但如果你面目可憎,我想不出他们有任何接近你的理由。”
“接近我当然是因为我的外表……我说的是,他们对待我的方式。”芭芭拉摊开手,循循善诱,“你想想,如果我的身份不同,如果我是……一个高中辍学,来巴黎打工的中欧姑娘,他们会怎么对我?”
“他们会走进我工作的餐厅或者面包店,然后心想,嘿,那个妞儿还不错,我应该在账单上写多少小费,才能要到她的电话号码?她是不是一个很喜欢法国的外国女孩?也许不用花钱,直接跟她说两句法语,就搞定了吧?”
“现实世界里呢?”韩易问道。
“现实世界里,他们会说,求求你了,帕文小姐,给我一个共进晚餐的机会吧!蒙田大街上的东西,你都可以随便挑!”话及于此,芭芭拉-帕文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开玩笑的,但所有想要接近我的男人,都会试图……在我面前展示他们拥有的,最奢靡,最像上流社会的东西。”
“为什么?”
“也许因为我的工作就叫‘高级时尚模特’吧,我也不知道。”芭芭拉耸耸肩,“他们会往模特公寓里送雷内-韦拉的鲜花,跟我说偶然拿到了两张雅克马尔-安德烈博物馆的《茶花女》门票,或者……他们在莫里斯酒店的朋友特意给他们预留了一个空桌,这张桌子如果正常预订的话,要等一个月时间……差不多就是这类玩意儿。”
“Geez。”韩易嗤了一口气,“他们自己不觉得俗套吗?”
“之所以一个方法会变得俗套,正是因为它非常有效。想想看,你来自一个偏远小国的普通家庭,跌跌撞撞闯入了位于世界中心的灯火之城,看到了好多原来只能在电影上看到的东西。它们离你就只有一个指尖的距离,但你却无法拥有它们——因为你没钱,大多数模特,大多数时候,几乎可以说是身无分文。”
“你想拥有这些东西,想得快要发疯。以前没见过还好,但见过之后,你就再也没办法把它们从脑海里驱赶出去了。你会想,我这么好看,好看到有星探愿意签下我,把我带到另一个国家靠脸吃饭,为什么我不能拥有这些呢?”
“你告诉我需要等——等什么?一个模特的职业生涯无比短暂,如果闯不出来,最多两三年就得打道回府,重新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我没有时间等,我现在就要。因为,如果现在不要的话,这一辈子就再也要不到了。”
“等等,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看到欲言又止,如此反复数次的韩易,芭芭拉轻轻晃晃脑袋,露出了一个近似宽慰的微笑,“刚才我说的这个‘我’,不是我本人,这样讲只是方便叙述而已。到目前为止,我为我的人生做出过很多错误的决定……但不包括这件事。”
“我很幸运,不需要去经历这些。因为我并不是一出道就被赶到纽约或者伦敦打拼,我在东京呆了三年,呆到跟IMG签下全球约,呆到能靠模特这份职业赚到足够多的钱,才正式搬回欧洲、搬到巴黎。我口中的‘我’,是我在巴黎和纽约的这六年里,看过的、听过的那些女孩们。”
“What happened to them?”
“绝大多数,在做了一场梦之后,回到了各自的家乡……这是绝大多数。”芭芭拉着重强调了一句,“少部分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的……她们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人,无论结局对她们来说是好是坏。”
“你呢?”
“现在还很难说,毕竟故事还没写完呢。”凝视着屏幕,芭芭拉低声念叨了一句,“我期望我最后的结局是美好的,但真的,这不是一件可以预测的事情。看得越多,就越清楚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