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2010年的我可不是现在这样,那个时候的我信心爆棚,你要是那阵子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会直接告诉你,‘我现在正在过的生活,就是美好结局’。”
“从‘那个来自匈牙利的女孩’,到‘走一场秀三千美元的超新星’,再到‘拍摄Glamour杂志封面时可以拥有单间休息室的芭芭拉-帕文小姐’,只用了不到半年。”
“秋冬时装周,我一个人坐地铁去面试,车票钱都得自己掏。到了春夏时装周,从纽约到巴黎,全是IMG安排车辆,接送我和其他两个同样热门的签约模特。公司甚至还给我在巴黎安排了一个助理,因为我那几天的通告实在是太多了,需要有人时刻跟踪进度。”
“我白天走罗意威,晚上走香奈儿,回到酒店还能听到卡地亚想要找我拍电视广告的消息。躺在床上刚刚闭上眼,就听到酒店里的座机在响铃。接起来一听,居然是米兰达-可儿。”
“可儿。”
“是啊,我只知道她跟我签的是一家公司,但根本没见过她……也不算没见过,我们一起走了秋冬的普拉达,但在更衣室里一句话都没说过,我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两眼。因为我觉得,哪怕同为模特,她跟我也是两个世界的人。毕竟,那个时候她才刚跟奥兰多-布鲁姆结婚,在我眼里,她已经算是好莱坞名流了。”
“出乎我的意料,电话里的米兰达一点架子都没有,操着一口有些地方我听不太明白的澳洲口音,很亲切地问我想不想出门去玩,所有在巴黎的IMG模特一起。我的意思是,我怎么可能对米兰达-可儿说不呢?赶紧换好衣服,坐上她安排的商务车,到了地方一看,Le Carmen,巴黎最有名的酒吧之一。”
“我不想重复这句话,但是……”韩易揉揉自己的太阳穴,“你那会儿还没成年吧。”
“离成年还有整整一年,但谁又会查我的ID呢?这里是法国,不是美国,没人会在意这些。而且,就算要查,bouncer们也不会查米兰达-可儿和她的扈从。”
“So……我们走进了酒吧,看到的第一张脸,你猜是谁?”
“这怎么猜得到?”
“蒂塔-万提斯。”
“Damn。”
“然后,第二张脸——克雷格-大卫,第三张脸——安柏-罗斯……整个酒吧里,基本上没有我叫不出名字的人,而我……已经算是很孤陋寡闻的那种了。”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米兰达带我到克雷格身前,把我介绍给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这是我们IMG最耀眼的新人,匈牙利超级模特,芭芭拉-帕文’……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注意到屏幕那端韩易闪烁的目光,芭芭拉停下话头,轻声问道。
“不,没什么,只不过……”韩易咧咧嘴,“结合可儿最近一段时间的新闻,和你的描述,我觉得她对你的热情,应该不是单纯的提携而已。”
“我知道啊……不,我那会儿不知道,但是现在知道了。很多事情,你得走进那个圈子才能真正弄明白。”芭芭拉斟酌了一番字句,即使知道韩易戴着耳机,即使知道她的室友此刻不在公寓里,甚至都不在这个国家,她依然刻意把声线压低,“我想这就是这个圈子最令人困惑的一点,每个人都是如此光鲜亮丽,以至于你根本不可能第一次见面就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难道我第一次见到米兰达,就能看出她是一个……很难搞的人吗?看不出来的,每个人都是戴着面具在演戏,有些时候也包括我自己。”
“你说得没错。”韩易点点头,“她对……金钱的这种过分偏爱,也是这两年才被曝光出来的。”
“你说的是哪件事?伊万-斯皮格。”
“每件事。贾斯汀-比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那个马来西亚富豪,还有那个澳大利亚富豪……两个澳大利亚富豪。”
“Yeah……”芭芭拉拖长声调,“她确实比较喜欢……追逐那些东西。我也是过了两年,上了维多利亚的秘密时尚秀,听到其他一些事情,才意识到她那晚为什么会叫我和其他女孩去Le Carmen。哈哈,糟糕,十七岁的我真的一点都不复杂!不是看动漫,就是看《老友记》学英语,这个习惯到现在都没变。也幸好我很天真,所以她把我介绍给克雷格-大卫之后,我一直跟他絮絮叨叨,说我姐姐有多喜欢他的歌,问他能不能给我姐姐录个视频什么的。”
“最后你就把人家吓跑了。”
“是啊,I totally weirded him out。”芭芭拉竖起大拇指,给自己点了个赞,“很快他就转移了目标,带走了另外一个拉脱维亚还是爱沙尼亚的模特,我记不清了。但我那晚真的不在乎那些,我就站在角落里,捧着酒杯,看着往来的各路名人,眼里直冒星星。”
“你可能很难理解那种感觉。我是一个很喜欢流行文化的人,什么八卦新闻都看,那场派对给我的感觉就是,那些原本属于电影、电视剧、综艺节目的面孔,全都在我面前活过来了……他们都是为我活过来的。”
“我其实……能理解。第一次参加这种派对,我也有类似的心理活动。”
韩易抬眼想了想,回答道。那场在斯特拉黛拉路864号举办的UTA派对,给他的感觉也差不多。安吉丽娜-朱莉和芭芭拉-史翠珊同时跟你握手问好,这种近乎科幻片的体验,韩易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你应该就能够猜得到,离开派对之后,我的自负心大概膨胀到什么程度了。”
“我觉得,十七岁的我就这么厉害,未来的时尚界肯定是由我统治。不光要统治时尚界,有机会的话,还要进军好莱坞,找个知名影星结婚,阵仗和声势都得超过米兰达才行。”
“更重要的是,既然我是‘来自匈牙利的超级模特’,那我就得以同样的标准来对待自己。不光是工作方面,生活方面也是……当时,虽然我未成年,IMG必须跟我父母签合同,把钱打到我父母开设的托管账户上,但他们很信任我,把管理权限全部交到我手上,平时他们根本就不会过问。”
“这样很好啊。”韩易应道,“本来就是你自己赚的钱。”
“当时觉得很好,现在回头想想,其实不一定。”芭芭拉苦笑了两声,“每个青少年都觉得能管得住自己的消费欲望,但怎么可能?特别是在巴黎这种地方。”
“买很多奢侈品?”
“奢侈品……倒不会。你应该能看出来的,时尚对我而言,是种工作责任,而不是个人兴趣。我甚至不太热衷于购物,除非是在机场等航班,有很多时间要消磨。通过十年的工作,我确实学到了一些东西,但时尚仍然没有什么真正能让我兴奋的点。”
事实的确如此,相较于徐忆如、赵宥真和麦迪逊-比尔,真正在时尚圈工作的芭芭拉-帕文身上的大牌单品其实是最少的。除非是品牌赠送,不然她基本上都不会自己去门店采购。
“我说的消费,是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我在全世界各地的模特公寓里跟五六个女孩子分享同一个房间分享了四年多,早就想自己有个家了。于是,春夏时装周结束之后,没过几天,我就订了一套第六区的公寓。治安很棒,离工作的地方也近。去卢浮宫的话,走路只要十分钟不到。”
“哇噢,那一定很贵吧。”
“6000欧元,一个月。”
“……太离谱了。”
“是啊,而且,我居然蠢到租了一个两卧室的公寓,为了能把另外一间卧室当更衣室用……很不可思议吧,这就是十七岁的我脑子里想的东西。”芭芭拉右手比了个手枪的形状,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在巴黎租房子,签合同就得给两个月的押金,还有一个月的租金。也就是说,五万欧元刚到我的账户里,我就花出去了三分之一还多。”
“这不算完,Vogue俄罗斯版预订了我到圣特罗佩,帮他们拍一组十一月刊的内页,那是我第一次去蔚蓝海岸。我心想,反正有Vogue掏机票钱,那我为什么不在那边玩两天呢?尼斯、圣特罗佩、戛纳和摩纳哥,这都是我很想去的地方。于是,我就打电话给我的经纪人,问他们能不能跟莫斯科那边商量一下,让他们别定酒店了,直接把差旅费打给我,我来定。”
“Vogue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我的请求,毕竟他们的报销额度是固定的,给我也是给,给酒店也是给,只要我能提供到足额的凭证就行……Anyways,得到他们的许可之后,我就直接定了两天圣特罗佩的梅萨迪埃城堡,两天尼斯的内格雷斯科酒店,然后邀请了当时跟我关系最亲密的一个模特朋友同行——食宿我出,她只需要自己买来回的机票就行。”
“出发之前,我把一切都想得特别美好,Vogue给我出机票,在阳光明媚的法国南部,与最好的朋友一起旅行,游览美景、品尝美食,说不定还能有那么一两场浪漫邂逅。摩纳哥的王子,或者圣特罗佩港口某个帅气、忧郁的单身渔夫……是的,我那会儿就是这么想的,渔夫。”
“结果,出发前一天,就在我辗转反侧,为这次旅行兴奋到睡不着觉的时候……”
“我那个朋友忽然告诉我,她去不了了。”
“经纪公司临时通知她,第二天要去接替一个生病的模特,拍摄型录。”
“南法,四天的旅行,只能由我一个人独自完成了。”
(本章完)
第267章 与贝当古的四十八小时(上)
“Yeesh,一个人去度假?”
“我没得选,不可能取消行程,毕竟还有工作要做。朋友……没有哪个朋友可以在六小时之内安排好时间,跟我出去旅游,当时没有,现在也没有。最关键的是,定好的酒店,根本退不了。”
“这种临到头才发生的意外,最能影响人的情绪了。”
“You have no idea……在圣特罗佩,我的气压低得可怕,我记得摄影师半开玩笑半提醒式地问我,是不是刚跟男朋友分手。他让我多笑笑,因为Vogue的俄罗斯编辑部正是看中了我在其他写真里展现出的活力,才预定我的。”
“别把任何个人情绪带到工作里去,这倒没错。”
“我知道,但我就是一个有事情发生,情绪就会写在脸上的人,强颜欢笑也装不像。而且……那几天,你懂的,本来身体就很不舒服。幸好那天室内拍摄的部分比较多,不然肯定坚持不下来。”
“不管怎么说,我逼迫自己打起精神,按照埃里克的要求完成了拍摄……埃里克就是当天的摄影师,埃里克-梅莱特。本来开始得就晚,拍摄结束已经是下午六点了,我本来想回酒店先小睡一会儿,在出来吃点东西,可身体实在太过疲惫,这一躺下去,居然就睡到了第二天的凌晨五点。”
“这说明身体是真的到了临界点了。”
越听越起劲的韩易,索性随意找了个街边小店,点了杯冰卡布奇诺,同时示意费亚穆也来坐下。
“你那段时间……不,现在也应该定期做检查,干你们这行,每天健身,运动量奇大,吃又吃不够,很容易出问题。”
“现在还好啦,走秀任务没那么重,而且现在圈内圈外都知道我是个八码模特,愿意定我的合作方都有心理准备。”芭芭拉的声线莫名变得柔和了许多,“但2010年……是真的残酷,经纪公司给我定食谱,规定我多少天之内必须减重多少,不然就停掉我的工作,因为他们没办法跟品牌方交代,为什么他们要的模特看起来这么肥。”
“我很高兴那个时代已经过去……快过去了。”
“快了吗?也许吧,但这个行业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芭芭拉捋了捋扎在脑后的马尾,“比如抑郁情绪这件事,我这么乐天派的一个人,那天起床看到居然已经到了第二天,都号啕大哭了好久。”
“因为宝贵的四天假期就这样浪费掉了四分之一,是吗?”
“对。所以抹干眼泪之后,我发誓,第二天一定要把第一天缺失的体验给补回来,但是……”
“你知道在一个旺季基本上已经过去,人口回落到五千人的小镇里,一个人呆上二十四小时,有多无聊吗?”
“我能想象。”
虽然没有造访过欧洲的小镇,但他在美国却有类似的体验。海边的卡梅尔,是因为有小如陪伴在身边才显得韵味十足,如果把宝岛姑娘从那段故事里拿掉,还能剩下些什么?
七点就陷入死寂的商业街,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居民区?
“现在的我内心足够强大,别说一个人出去吃饭了,就是一个人看电影这件事我都做过好多次……但六年前的我,觉得在这种度假胜地一个人吃饭,那真是可怜又悲哀。”
“在我的印象里,你应该从小就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才对。”
“确实不怕,你要我一个人在圣特罗佩生活几年都没问题。事实上,把我丢到任何一座城市,不管说不说英语,我都能活得很好,这是我很有自信的地方。但生活跟度假是两回事,我不想休息的时候还被人用异样的眼光审视。我单独出去吃饭的话,肯定会被人偷偷看很久的,不是自恋,是因为我本来就不能吃太多。”
“你想想,一个看上去明显未成年的小女孩,一个人到餐厅里吃饭,就点份迷你沙拉,再加杯冰水……”
“那确实没什么去餐厅的必要,跟尴尬不尴尬都没关系了。”
“嗯哼,所以旅行的乐趣这就少了一半了。”芭芭拉两手一摊,“至于另外一半,在圣特罗佩,能干的事情,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件。吃饭、购物、去海滩俱乐部躺着。我一个根本不喜欢买奢侈品的人,最后居然在圣特罗佩的迪奥买了两双鞋……不然实在是没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
“海滩俱乐部?”
“那里的海滩特别让人失望,比尼斯的差多了,而且……十月初,大部分正常的游客离开之后,仍然留在圣特罗佩的,基本上都是那些不学无术,也不需要工作的信托基金宝贝。我就在Byblos坐了半个小时,看书也不行,睡觉也不行,因为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fuck boys要凑过来跟你搭话。”
“所以……饭也吃不了,休息也休息不好。”
“可不是吗?我最后只能回酒店,做了个……超级贵的spa,然后在泳池边躺了一会儿。南法假期的第二天,就这么潦草地结束了。我要是七十岁就算了,哪有十七岁的女孩子度假是这种节奏的?”
“我对你的同情已经达到最高指数了,芭比。”
“噢,不,相信我,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后半句话,芭芭拉加重了强调的语气,“最糟糕的是,我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起来,坐了四十分钟的出租车到圣拉斐尔的火车站,又花了一个小时时间坐高铁抵达尼斯……抵达目的地之后,等了十五分钟才等来一辆出租——那会儿还没有Uber这种东西——上车之后,司机用他口音浓重的破碎英语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姑娘,你来错时间了,今天下午有雷暴’。”
“啊哈——”小倒霉蛋的经历,让韩易差点直接笑出了声。他掩住嘴巴,朝芭芭拉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信口引用了一句芭芭拉绝对没看过的电影台词,用英文转译出来,“不好意思,突然想起了一些高兴的事情……请继续。”
“笑吧,没关系,我自己也想笑。”芭芭拉摆摆手,看起来相当大度,“把那两双鞋加在一起,我花了……一个半月的房租钱出来度假,来到以天气晴好闻名的蔚蓝海岸,结果却连太阳都见不到。”
“可想而知,站在内格雷斯科酒店大门口的我,内心有多么崩溃……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在内格雷斯科门口了?”
“嗯,就在我的……右边。”韩易调转镜头,往右偏过九十度,内格雷斯科酒店,就在他落座的这家小店的对街。
“是的,就是这个地方,你面前这条街。六年前,我就是在这里,一脸沮丧地下了车……”
……
“我很抱歉,芭比,昨天本来想直接买张机票来陪你的,但是……”
“没关系,宝贝,肯定是工作更重要。”
用脑袋跟脖子夹住手机的芭芭拉,从司机手中接过行李,一边对迎上前来的门童微笑致意,一边柔声宽慰着电话那头的好友马洛斯-霍斯特。
马洛斯是一位来自荷兰的模特,跟芭芭拉一样,与IMG的模特部门签约,是匈牙利姑娘在模特公寓里的其中一位室友,也是她在巴黎最亲密的朋友。
至少2010年是。
“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听筒里渗出马洛斯担忧的询问,“我的表妹在那边有个朋友,我可以拜托他帮忙照看一下你。”
“照看?亲爱的,我不是小孩子了。”用嘴型跟帮她提行李上台阶的门童无声地道了句感谢,芭芭拉继续向马洛斯证明她的安然无恙,“我在圣特罗佩过得可好了,还买了两双……鞋子……”
“我的鞋子!”
忽然意识到自己将两个迪奥购物袋放在后座,忘了取出的芭芭拉-帕文惊叫一声,顾不得挂掉电话,便胡乱将手机塞回兜里,转身想要去追刚刚启动的出租车。
可不巧,这一回头,便跟一位跟她身形相仿,甚至略高一些的老奶奶撞了个满怀。
怎么在电光火石之间判断出对方是老年人的?
从她那带着几分讶然,几分痛楚,暗沉沙哑的声线之中。
“Regardez devant vous!”
还没来得及道歉,芭芭拉便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力推得踉跄向后退了好几步。一抬头,两座铁塔不知何时横亘在了她与老人之间。一座搀扶着后者,一座在她身前保持警戒。
“Ne sois pas si malpoli,Jerome。”
堪堪站定的老奶奶举起手掌,低声喝止住扈从。她整理了一下脖颈间略显散乱的橘色围巾,这才抬起眼,朝芭芭拉投来关注的目光。
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芭芭拉明显感觉面前这位刻意将头发染黑,也难掩苍老痕迹的老人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微芒,但这片刻的光亮转瞬即逝,迅速归于无波的沉静。
“Tout va bien pour vous,mademoiselle?”
芭芭拉不会讲法语,但在巴黎毕竟也呆了快一年时间,“bien”和“mademoiselle”还是能听懂的,于是,她舔舔嘴唇,急切地在脑海里搜寻着一切能够派上用场的法语词汇:“Oui,moi、moi……我的鞋子,我的鞋子在车上。”
可惜,不会就是不会,芭芭拉只能中途放弃,指着快要在滨海大道上拐弯驶离的出租车,切换回了英语。
“Shoes,噢。”
很明显,老奶奶听得懂英语,或者至少是一部分简单的单词,她扬起手,指示搀扶着她的保镖:“Michel,chassez le taxi et obtenez les chaussures pour la fille, s'il vous pl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