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
韩易微微颔首,打量着安托万-嘉舍口中所说的那些事物。一道地中海风情浓郁的灰白拱门,一间能看出来曾经是供驿马和其他马匹休息的马厩,现在被改造成门卫室的低矮石头房子,还有一座比周遭建筑明显高出一截的campanile,即教堂钟楼,这是意式风格庄园最为显著的特征。
不需要专人介绍这座庄园的建筑与历史,韩易自己也能看出,帕萨拉夸,绝不会是近三百年内的产物。
为什么会如此笃定?
看拱门和塔楼那些已经黢黑到糊成一团,甚至快要将原本颜色盖过的烟渍和霉斑就知道了。
刚才经过的那两樽石柱,也是爬满了岁月的青苔。
“没猜错的话,帕萨拉夸的主人家……是不是很久都没来过这里了?”
“我听说有十六年没来了。”安托万点头应道,“最近十年,都是以单间出租的形式在接待旅客。”
“会有旅客愿意住这种地方?”韩易啧啧称奇,轿车在庄园的碎石路上艰难行驶,右侧临湖的植被生长得确实茂盛,但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修剪痕迹,趴在门口的两只仿中式风格的青绿色石狮,似乎都变得蔫蔫搭搭,主体建筑前面的喷泉,更是很久都没有正常运作过了,里面残留的池水已经变成了一滩黑泥。
总的来说,帕萨拉夸跟他想象中的豪华庄园,完全沾不上边,韩易也很难想象会有任何人愿意支付八千美元一晚的价格,来住这种可以说已经快要死去的鬼屋。
“当然没有,这就是主人想要卖掉它的原因……也是我们最大的议价优势。”
“但是,为什么我们要买一座衰败成这样的庄园?”
“因为从卢加诺到科莫城,没有一个投资者会在这种市场情况下卖掉手中的豪华酒店资产……它们比金子还值钱。一般的酒店,年现金回报率在6-12%左右,而在科莫湖的某些热门区域,这个数据可以达到25%。”
“那岂不是四五年就能回本?”韩易吃惊不小。
“风险小,回本快,预期收益稳步上涨,留给我们的,自然只有帕萨拉夸这种连正经酒店都算不上的历史古迹了。”安托万-嘉舍推开车门,对韩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过,历史古迹也不是全无好处。底蕴深厚,招牌响亮,只要遇到一个舍得砸钱的金主,自然能变成科莫湖的又一块金字招牌。”
“我们先去跟这里的管家会面吧,韩先生,我看了帕萨拉夸2001年的评估报告,室外疏于维护,但室内保持得还不错。”
“2001年的报告,现在能管用吗?”
韩易一边小声嘀咕,一边跟随安托万朝帕萨拉夸庄园的正门走去。主建筑的外墙看上去倒是光洁如新,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微泛荧光的奶黄色。但建筑本身的造型,却没有什么可为人称道之处,就是一个呆板单调的长方体。
三层小楼,窗户均匀排布,感觉是设计师直接复制粘贴,两分钟搞定的设计。
除了气势还算恢弘的大门,为大门遮蔽风雨的二层露台,还有站在大门口,双手交叠垂在身前,迎接韩易一行人的中年管家。
之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是管家,因为他身上,整齐地穿戴着一套明显过于紧绷的制服,以至于连压在米色西装背心里的深红色领带都拱起了一点。
“科伦比尼先生。”
安托万-嘉舍与管家相向而行,同一时间伸出手,同一时间绽出笑容。
“下午好,嘉舍先生。”
有力地双手交握之后,科伦比尼向安托万斜后方的韩易浅鞠一躬。
“下午好,韩先生,久仰大名。我叫马蒂亚-科伦比尼,帕萨拉夸庄园的家令,代表洛夫家族和庄园的全体员工,诚挚热情地欢迎您的到来。”
“下午好,科伦比尼先生。”韩易瞳孔微微一缩,如果他没听错的话,刚才这位浓眉棕瞳,脸颊瘦削到凹进两道沟槽的典型意大利男人,操着一口流利且无任何口音的美式英语,“您英语讲得棒极了。”
“我的名字听上去很意大利,但其实我在南布朗克斯长大。”马蒂亚笑容谦和,完全看不出一点美国人的外放,“马蒂亚,就是英语里的马修,如果您叫我马修-科伦比尼,那可能就没那么让您惊讶了。”
“原来如此。”韩易张张嘴,也给马蒂亚回敬了一个微笑,“是我思维固化了。”
“您太谦虚了,韩先生。”马蒂亚侧了侧身,亮出身后一位端着托盘的侍从,“请问我们能用哪种饮料为您提供娱乐?嘉舍先生说您对冰可乐加柠檬情有独钟。”
“I’ll take that。”向安托万抛去一个感谢的眼神,韩易从递到身前的托盘里接过一个表面有浮凸花纹的玻璃杯,轻啜了一小口。
“很美味,感谢你们。”
“乐意为您效劳。”分别为安托万-嘉舍和费亚穆-德尔维希奉上早已备好的浓缩咖啡与冰水之后,马蒂亚向屋内伸直手臂,“先生们,请随我来……韩先生,如果您不方便的话,可以把杯子交给我。”
“我必须得说,马蒂亚。”
将玻璃杯放回托盘里,韩易咂咂嘴,打量着帕萨拉夸庄园主楼的前厅。
“室内看起来……整洁如新。”
安托万-嘉舍口中那份2001年的报告所言非虚,主楼内部看起来,跟户外花园简直是两个世界。外面是卡西比尔停战协议签订当天的意大利,里面是公元一世纪五贤帝统治时期的意大利。
“我明白您的意思,韩先生。”
马蒂亚-科伦比尼转头向外瞟了一眼,嘴角泛起的笑意略显苦涩。
“留守帕萨拉夸的团队,竭尽全力地维护这个历史地标的荣誉与尊严……但人力有极限,财力也是。我们目前的经费严重不足,连我在内,签订了长期合约的员工只有五个,连自己的工程师都没有,如果电力系统出了问题,还必须从米兰请人来维修。”
“那如果有客人入住,遇到了突发情况怎么办?”
“几个月前才遇到过一次。”马蒂亚叹了口气,“一家人订了两间房,入住还没过三个小时,男主人的剃须刀就把整个庄园的电线烧短路了,我们不得不给他们安排到埃斯特别墅居住。直到他们离开科莫湖,也没再回来过一次。”
“那可真是糟透了。”
“全体员工都很沮丧,我们不得不停业维修了两周时间……值得庆幸的是,倒也没有别的客人再预订房间,毕竟……您知道的,同样的价位,在这片区域有不少更好的选择。”
“是啊。”抬头看了一眼挑高至少有十来米,挂着六盏玫瑰金吊灯的前厅门廊,又低头看了一眼寻不到半点污渍,甚至有一股淡雅清香的金边红毯,韩易追问道,“洛夫夫妇……为什么不用心经营一下这里?我听安托万说,这里可是曾经接待过拿破仑和丘吉尔的地方。”
“不光是拿破仑和丘吉尔,帕萨拉夸曾经还是温琴佐-贝利尼从1829年到1833年的居所,他就是在这里写成的《诺玛》和《梦游女》……不仅如此,修建庄园的这片土地,还曾经是英诺森十一世的私有财产。”
“那便更令人遗憾了。”韩易摇摇头,“它本该是科莫湖畔的一颗明珠。”
“它曾经是的,韩先生。”马蒂亚眼帘低垂,“它曾经是的。”
“科伦比尼先生。”安托万-嘉舍适时加入话题,“我们都很有兴趣听您讲讲帕萨拉夸的历史……一边游览庄园,一边听听趣闻轶事,也是一份难得的享受。”
“当然,嘉舍先生。”
马蒂亚将领带往下捋了捋,微笑道。
“请二位先跟我来一楼左翼的生活起居区,我们先从最常使用的区域开始参观。”
“要将帕萨拉夸庄园的故事从头讲起,我们就不得不提到为它命名的那位伯爵,科莫湖畔最显赫的贵族之一,卢西尼家族的后裔……”
“安德里亚-卢西尼-帕萨拉夸。”
(本章完)
第277章 传奇的延续
“在科莫湖长住的贵族多到不可计数,但真正值得一提的家族却寥寥无几。佛罗伦萨有美第奇,曼图亚有冈萨加,米兰有与斯福尔扎联姻的维斯康蒂。而科莫,则拥有奥德斯卡尔奇和卢西尼,科莫老城的许多街道,都是以两个家族的重要先辈命名。”
“奥德斯卡尔奇家族,或者说埃尔巴-奥德斯卡尔奇家族,其实是两个豪门的结合。奥德斯卡尔奇一脉,从十三世纪开始便在科莫行商,后来,经过十数代人的努力,奥德斯卡尔奇家族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们在热那亚开了一间银行,并发展成了一家相当成功的贷款机构,与纽伦堡、米兰、克拉科夫和罗马等许多中心城市的大客户,都建立了利润丰厚的合作关系。”
“财富的丰足,带动了受教育程度和社会地位的提升,奥德斯卡尔奇家族里的一部分成员开始走上神学道路。一百年时间里,接连出了亚历山德里亚主教、维杰瓦诺主教……和一位教皇,即英诺森十一世。”
“就是拥有这块土地的那位教皇?”
“原来拥有这块土地的那位教皇。”马蒂亚纠正韩易的时态错误,“自贝内代托-奥德斯卡尔奇摇身一变,成为英诺森十一世开始,奥德斯卡尔奇家族便登堂入室,成为了罗马最高贵族的一部分,许多政治上的权力和便宜也纷至沓来。”
“教皇将他的侄子利维奥,培养成了家族第一位富有权势的政客,先后获得了切里公国、布拉恰诺公国和锡尔米亚公国,并被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利奥波德一世赐予了帝国王子的头衔。另外,英诺森十一世的妹妹卢克雷齐娅-奥德斯卡尔奇,也是在这个时候嫁给了埃尔巴家族的亚历桑德罗,实现了教皇家族与米兰帝国代理人家族的联姻。”
“贝内代托、利维奥和卢克雷齐娅三人通力协作,在奥德斯卡尔奇本来就十分强大的基础上,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政商王国,帕萨拉夸庄园的土地,就是那个时候落入教皇掌控之中的。”
“但世间没有永恒的安逸,在享受了近一百二十年的荣华富贵之后,奥德斯卡尔奇家族为了躲避拿破仑的法国军队,流亡到了匈牙利。为了筹措资金,这块未经开发的土地,以很低的价格卖给了安德里亚-卢西尼-帕萨拉夸伯爵。”
“比起十三世纪才有书面记载的奥德斯卡尔奇家族来说,卢西尼家族的历史要悠久得多……甚至比科莫本身的历史更悠久。科莫城公元前196年才由罗马人建立,而卢西尼以家族形式活跃于世的时间,是公元前280年。”
“那也就是说……”韩易在心中做了个速算,“卢西尼家族已经存在了2300年了?”
“没错。”
“我从来没听过如此夸张的数字,至少在家族历史方面。”韩易真心实意地感叹道。他的高中是全世界最古老的地方官办学校,从汉景帝时期起便不间断教学,至今已有2157年的历史。但即便是如此罕见的长度,也比卢西尼家族整整少了一百五十年。
究竟是多么显赫的家庭,才能被史书铭记两千三百年?
“卢西尼家族的第一代创始人,是盖乌斯-法布里修斯-卢西努斯。他出生于一个平民家庭,叫做法布里西亚家族。这个家族一直都居住在拉齐奥附近的阿勒特里姆,至少从西塞罗时代开始,他们便将那里称作故乡了。法布里西亚家族从来没有出过拥有权势的重量级人物,盖乌斯是第一个……事实上,他也是第一个离开阿勒特里姆,到罗马打拼的法布里西亚人。”
“那个时期的罗马共和国极端繁荣,却也极端排外,他们成功地征服了亚平宁半岛上的其他民族,并将他们视为次等族群。罗马的贵族和公民,不管地位如何,都很是敌视这些进入罗马的异乡人,所以,在这种非常不利的条件下工作,盖乌斯依然能取得一系列辉煌成就,本身就是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
说到这里,马蒂亚指向主楼一层左翼,走廊展厅里,一幅挂在最显眼位置的中世纪风格版画。
“正因如此,卢西尼家族非常敬仰他们的先祖,您可以在这座庄园里,看到各个时期的艺术家描绘盖乌斯的画作,每一幅都是卢西尼家族自掏腰包委托创作的。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幅,由真蒂莱-达-法布里亚诺绘制而成,在福利尼奥特林奇宫的巨人厅有个同款,跟他挂在一起的,都是大西庇阿和马克卢斯这类罗马伟人。”
“那盖乌斯本人取得过那些成就,能跟他们一起被称为巨人?”
“但丁将他视为美德的典范,在《神曲》的《地狱篇》里甚至直接把他的真名记载了进去,倍加推崇,我想对于后世的我们来说,这便是他最大的成就了。”马蒂亚-科伦比尼有条不紊地回答道,“而对于当时的世人,他的权柄,源自于其曾在公元前280年和278年两度担任罗马共和国的执政官,跟摩罗西亚的皮洛士正面对抗。”
“啊,他就是让皮洛士式胜利这个词载入史册的那个人?”韩易喜欢读史,也特别喜欢研究历史与大众文化之间的紧密联系。皮洛士式胜利,在英文谚语中的意思,就是中文里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比喻惨烈的,不可持续的,表面上的胜利。
“Well……是,也不是。您知道,共和国有两位执政官,在希腊前线率领军队作战的不是他,而是布利乌斯-瓦莱里乌斯-拉埃维努斯。在执政的绝大部分时间里,盖乌斯负责的领域是经济、内政与民生。但同时我们也可以说,正是盖乌斯对罗马经济的成功运作,才让皮洛士的胜利如此苦涩。”
“您对卢西尼家族历史的了解,真是令人钦佩。”一个个晦涩的罗马人名从马蒂亚嘴里飞出,这种信手拈来的知识掌握程度,毫不意外地得到了韩易的赞扬。
他就喜欢跟这种随时能丰富自己、开阔自己、启发自己的人对话。
不管其人身份如何。
“管理帕萨拉夸庄园,给了我很多阅读的空闲时间……而且,作为庄园的家令,我也理应了解庄园的历史,这样才能随时解答客人提出的问题。”
马蒂亚的回答十分谦逊,但韩易能看得出来,他原本有些内敛且颓唐的精神头,一下便振奋了起来。
“史书记载,盖乌斯拒绝了来自皮洛士的大量礼物,没有被敌人从内部腐化,而这高尚的品质正是他获得但丁书面称赞的根源……另外,在任期间,他还以家族的名讳建立了卢辛堡市,即是今日的卢森堡。”
“引人入胜的轶事。”韩易微微颔首,“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刚才那间茶室里挂着卢森堡国旗了……那是个茶室,对吗?”
“是庄园六间客厅里比较小的一个,韩先生。”马蒂亚指正道,“不过您说的很对,卢西尼家族的后人,确实以卢森堡为骄傲,和精神故乡,特别是在它建国之后。”
“在盖乌斯的激励下,卢西尼家族在意大利各地区繁荣发展,直到十二世纪。阿迪佐内-卢西尼一世获得腓特烈-巴巴罗萨大帝的宠幸,担任科莫地区的主教,第一次把卢西尼家族带到了这里。随后,科莫教区的主教和副执事位置,便由多位卢西尼家族后裔轮流出任。当然了,家族还有一些专攻政治和军事领域的人才:费德里科-巴巴罗萨进攻米兰时的科莫军团长、罗马涅教区的教区长、帕多瓦高官、米兰执政官、博洛尼亚市长,还有多所大学的医学与法学教授……在北意大利,您能想到的,所有社会地位尊贵的头衔,都有卢西尼家族的成员曾经获得过。”
“有趣的是,卢西尼家族在宗教方面成就最彰的一位成员,路易吉-卢西尼,于十八世纪中叶被本笃十四世任命为圣教会的枢机主教,而他进入教会的第一年,正好是英诺森十一世在任的最后一年。”
“历史的传承。”韩易笑道,“看来,帕萨拉夸庄园的传承,也有一定的必然性。”
“可以这么说,两个家族不同的政治倾向,也决定了庄园的最终归属。奥德斯卡尔奇家族亲近神圣罗马帝国,而卢西尼家族则跟拿破仑的关系很好。因为卢西尼家族一直狂热地致力于统一意大利,反对奥地利帝国的干涉,所以跟拿破仑有共同的利益,这份利益,很快便转化成了世代交融的友谊。安德里亚跟拿破仑一世是好友,而他的后代弗朗切斯科跟拿破仑三世更是至交。”
“因此,可想而知,拿破仑的第一次意大利战役以胜利告终,法国军队于1797年成功占领米兰和曼图亚之后,卢西尼家族在当地的影响力也与日俱增。而拿破仑进入亚平宁半岛的整整十年前,高瞻远瞩的安德里亚开始在科莫湖大兴土木,为未来的帕萨拉夸庄园,打下了第一根地桩。”
“伯爵的想法很简单,他希望在科莫城的宫殿之外,另建一处方便的休憩之所,作为他招待政治、艺术、文学与音乐界好友的完美场地。”
“作为一名确实无疑的审美家,伯爵并不是一个爱炫耀的人,至少表面上不是这样。他花重金聘请了当时米兰城乃至整个北意大利地区最好的建筑师,瑞士人卡洛斯-费利斯-索威,来帮他完成帕萨拉夸庄园的设计。他是帕尔马美术学院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也是米兰大教堂多年以来的首席建筑师,安吉索拉宫、博瓦拉宫和阿拉里维斯康蒂宫都出自他手。”
“在科莫湖地区,索威也留下了很多出类拔萃的作品,比如萨拉查别墅和斯卡基-卡米纳蒂别墅……您看,这就是斯卡基-卡米纳蒂别墅。”
马蒂亚-科伦比尼翻出手机相册里保存的图片,给韩易展示。
“哇噢。”
宏伟的建筑规模,简单的几何架构,希腊式、多立克式、罗马式的细节,对乳白色外墙的偏爱。总的来说,一种对繁复的洛可可风格的,古朴简约的反击,让韩易眼前一亮。
比起帕萨拉夸庄园,确实看起来丰富得多、有趣得多。
“我很喜欢这种风格。”
“比帕萨拉夸更……出挑,对吗?”马蒂亚微笑着询问。
“这样说可能会很不礼貌……”韩易轻舒了一口气,“但确实如此。”
“索威跟西蒙-坎托尼一道,被称为伦巴第地区最伟大的新古典主义建筑师,如果让他自由发挥的话,其实能炮制出比目前这座庄园经典得多的造型,但他的雇主另有想法。伯爵不想要奇特的建筑装饰,只想要……一种深刻的精致与清醒。”
“深刻的精致与清醒。”安托万-嘉舍重复了一句,“我从没想过,简单这个词竟然可以用这么多单词来形容。”
“这也是一个无奈的选择。”马蒂亚耸耸肩,“庄园建成的时间是1787年,那是意大利历史上最云谲波诡的时期之一。反法同盟的愈演愈烈、法国大革命的余温,和意大利独立运动的陡然升级,让未来的一切充满了不确定性。伯爵和他的卢西尼家族是意大利反抗运动的幕后支持者,他和他的事业伙伴们要在这座庄园谈的事情,绝对不能流入神圣罗马帝国、普鲁士、英国,特别是撒丁人的耳朵。”
“所以,庄园的主楼才会设计得如此朴实无华。”韩易很喜欢马蒂亚-科伦比尼介绍帕萨拉夸庄园的方式,他的风格,比瑞恩-塞尔亨特这类职业地产经纪更讨他的欢心。以历史与人文为出发点,深刻剖析庄园的起源与设计构思的源头,不仅让他对帕萨拉夸过于简单的外立面设计有了全新的认识,也让他在无意识间,产生了一种想要拥有它的冲动。
原来,这座如今破败衰落的庄园,竟然有如此丰富深厚的底蕴。
购买它的意义,在韩易看来,已经远远超过了“收购一间奢华度假酒店”的单一维度。
买下它,就是成为历史的见证者、保护者,和传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