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2016年秋冬交界的时节,全世界——更准确地说,全球网络世界——对这位二十七岁音乐人的一致评价。
看看泰勒如今已经完全沦陷的评论区就知道了,不管她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什么内容,是她与闺蜜赛琳娜-戈麦斯在格莱美颁奖典礼上的合照,是另一位闺蜜卡莉-克劳斯搭在她肩头的亲密自拍,还是跟好友布莱克-莱弗利一道造访澳大利亚,怀抱考拉的惬意度假时光……是的,无论她发布的内容有多么人畜无害,与世无争,Instagram上百万用户的回应都出奇地一致。
一个人们鲜少在其他场合使用的Emoji。
一条吐着红信的绿色长蛇。
铺天盖地,淹没了评论区里,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支持声音。
How did she end up like this?
第一个试图把她放进木盒子里的,是曾经形影不离的前男友,苏格兰DJ兼电子音乐制作人卡尔文-哈里斯。他们约会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但于2016年6月公开宣布分手,就在哈里斯与蕾哈娜合作的热门单曲《This Is What You Came For》正式发行后的第二个月。
很快,斯威夫特的团队便通过公告牌杂志公开了泰勒-斯威夫特参与了这首冠军级作品幕后创作的消息。据称,泰勒以一个非常瑞典式的化名尼尔斯-舍伯格入局,与卡尔文-哈里斯一起,在他们曾经的爱巢,男方2014年耗费1500万美元购入的贝弗利山豪宅里,共同完成了这支流行舞曲。
也许泰勒-斯威夫特只是单纯想为分手后的自己正名,用真实身份获得《This Is What You Came For》的版权收益,也许这是她报复前男友的一种手段——直到韩易重生前,也没人知道这段时长18個月的恋情戛然而止的真正原因,那是泰勒在乔-阿尔文之前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段浪漫关系。而且,分手之前,各家小报甚至有传言,说泰勒-斯威夫特已经在看苏格兰的城堡,想要在对方的老家举行婚礼仪式。
让一段感情从持续升温的稳定状态,忽然急转直下坠落深渊的,必然不是所谓“年龄差距过大”,或者“双方价值观不同”这种泛泛而谈的缘由。
无论泰勒的发心为何,最终想要达成怎样的目的,她公关经理的表态,都把一次原本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分手戏码,变成了推特上血雨腥风的名誉之战。
2016年7月13日,卡尔文-哈里斯连发六条推文,点燃战火。
“是我创作的音乐,制作的歌曲。做了编曲,也给人声做了采样。起初她希望保密,因此使用了化名。”
“她也唱了一小段——很棒的歌词作者,她像往常一样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对我来说,现在的情况真的很让人伤心,因为她和她的团队正不遗余力地试图让我在这个阶段难堪。”
“我认为如果你对你的新恋情感到满意,你应该专注于它,而不是试图贬低你的前男友,用这种方式解闷。”
“我知道你在巡演间歇期,需要找个人,把他像凯蒂一样埋葬起来。但我不是那个人,抱歉,我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
“请关注生活中积极的一面,因为你已经为自己赢得了一个非常美妙的生活。”
对于卡尔文-哈里斯午后突然发起的攻击,泰勒-斯威夫特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做出任何回应,看样子是希望在私人关系方面与前男友彻底做出切割,只保留音乐版权方面的利益联系。
毕竟,继续跟卡尔文-哈里斯做口舌之争,只会给对方带来更多的关注、流量和利益,而作为女性,每一次见诸报端的分手,无论谁对谁错,都无益于泰勒-斯威夫特的商业价值与公众形象。
哪怕要回应,也要用她最擅长的方式。
把每段恋情的点点滴滴,掰开了揉碎了,融进新专辑里,把个人的体验变成普适的情绪,用悠扬的旋律与诗意的歌词,赢得忠实乐迷、普通听众乃至整个社会的理解和支持。
将生活写成剧本,把剧本放进歌里,这是泰勒-斯威夫特最令人难忘的艺术特质,也是她在种种八卦新闻面前显得游刃有余的杀手锏。
当泰勒宣布与一段感情挥手告别时,人们不再会像期待布兰妮那样,期待她痛哭流涕,期待她夜夜笙歌,期待她举止失格,期待她精神崩溃。他们翘首以盼的,是下一首占据公告牌榜单前列,推心置腹却又朗朗上口的热门单曲。
把情场失意转化为商场得意,在占据头版头条的同时又保护了个人空间。她愿意放进歌里供大家欣赏的才是新闻,不愿意放进去的那就是无人知晓的隐私。泰勒-斯威夫特用她极为聪明的独特创作思路与公关手段,为她自己,和继她之后涌入流行乐坛的女性音乐人,找到了处理绯闻的最佳方法。
用可控的作品,去争取原本不可控的舆论主导权。
在过去十年的职业生涯里,这招屡试不爽。
第一张专辑《Taylor Swift》里的《Teardrops on My Guitar》,讲述了她对同学德鲁-哈德威克的暗恋,淋漓尽致地勾勒出了一个青涩纯真的怀春少女形象,让全世界第一次喜欢上了这个抱着吉他的新生代乡村甜心。第二张专辑《Fearless》里的《Forever & Always》和《Better Than Revenge》,为好奇的公众揭露了泰勒第一段名人恋情和第一位明星男友,乔-乔纳斯。乔纳斯兄弟在当年无可匹敌的热度,加上所谓“25秒电话分手”的爆炸性新闻,让原本在纳什维尔乡村音乐圈里崭露头角的新星,瞬间成为了整个好莱坞的风云人物。
到了第三张专辑《Speak Now》,泰勒-斯威夫特更是火力全开,一面用《Dear John》与《The Story of Us》抨击大她十二岁的问题前任约翰-梅尔,一边写《Back to December》向那头被她伤过的帅气狼人泰勒-洛特纳道歉。而第四张专辑《Red》发行时,泰勒的写实流创作功力已臻化境,一首《All Too Well》,2012年甫一发行便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本来就不喜欢抛头露面的杰克-吉伦哈尔,被这首流行音乐史上都罕见的,指名道姓的大师级伤感情歌搞到差点隐居山林。
再加上两年前,最新这张录音室专辑《1989》里献给哈里-斯泰尔斯的《Style》以及《Out of the Woods》,可以说,泰勒-斯威夫特的整个职业生涯,都是在对个人情感的细腻刻画和真实生活的控制性展示中度过的。
也许不是每一首冠军单曲背后都埋葬着一具前任的遗骸,但这个比例,绝对不会低。
因此,韩易不难猜想泰勒在卡尔文暴起发难之际的心理活动——她不需要在推特上与这位英国DJ对垒。哪怕保持缄默,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那个导致二人感情破裂的恶人,评论区里逐渐浮现出一批用蛇蝎女人来形容她的黑粉也没问题。她知道,自己只需要拿起笔杆子,以这段冲突为养料,潜心创作出优秀的作品,那么,等到下一张录音室专辑全球上线的时候,她就能从口碑、人气和声誉等各方面,打一场完美无缺的翻身仗。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赢的。
这一次,也不可能例外。
一连串酣畅淋漓的大胜之后,泰勒-斯威夫特和她身边的团队,终于陷入了篮球理论里最经典的“热手谬误”:在科比-布莱恩特统治斯台普斯球馆的那些夜晚里,他的“热手”会引起两万名观众海啸般的欢呼。球迷们近乎宗教般地虔诚相信,经由科比之手投出的每一记三分球,都能轻松落进篮筐。
但即使是科比-布莱恩特三分线得分效率最高的2002-03赛季,他的三分球命中率,也仅仅为38.5%而已。
五次三分线外的起跳,才能换来两次命中。
也就是说,科比可以连续空心入网,手感热到发烫,但从某一次尝试起,他便会把之前强势得分的短暂高潮,用连续打铁之后的哀叹声加倍偿还回去。
泰勒-斯威夫特亦是如此。
五张专辑的风光无限之后,这场以情感为筹码的俄罗斯轮盘赌,终于来到了终局。
信心满满再次叩响扳机的她,绝望地发现,这一次的枪膛里,飞出了子弹。
这枚子弹上镌刻着的签名,属于泰勒整个职业生涯,乃至自1989年至今的人生里最大的宿敌,最深的梦魇。
坎耶-维斯特。
(本章完)
第396章 至暗时刻(中)
坎耶-维斯特与泰勒-斯威夫特,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也很难有人能在他们身上找出任何共同之处。
前者出生于美国乔治亚州的南部名城,A-Town亚特兰大,父亲是著名黑豹党成员,《亚特兰大宪政报》的第一批黑人摄影记者,母亲则是克拉克亚特兰大大学的英文教授。
家庭条件不错,经济相比普通黑人家庭来说要宽裕得多,即使放到白人区,也算是妥妥的中产阶级,但坎耶-维斯特的童年依然充满了动荡。由于父母离异,他三岁就搬到了帮派斗争愈演愈烈,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芝加哥南部,在奥克朗南岸大道一栋相对安全的木屋里小心翼翼地长大。
而后者,是在一方富饶宁静的新英格兰白人小城,宾夕法尼亚州西雷丁镇的雷丁医院产房里睁开的双眼。父亲是美林证券旗下附属金融咨询公司的创始人,母亲将身份转变为全职家庭主妇前,曾经在德克萨斯一家互惠基金里担任营销主管职位。
1980年代末期,这种家庭配置,便是新时代美国梦的最典型代表。在快速去工业化的大背景下,依托蓬勃兴旺的金融行业迅速致富,购入一块11英亩的圣诞树农场,于费城远郊的绿地松林间,享受无人叨扰的隐居生活。
前者的生命里,父亲这一角色长时间缺位,唐达-维斯特只能一个人抚育孩子,一边辛勤工作补贴家用,一边悉心照料尚还年幼的坎耶。这意味着,她必须得接受每一份让她收入水平有所提升的工作,也必须得时时刻刻把儿子带在身边。因此,他无法获得一个正常稳定的成长环境,母亲的教职工作需要她去到哪里,他就得跟随着前往哪里。
从亚特兰大到芝加哥,芝加哥到南京,南京再返回北美,他乖张孤僻,敏感自负,又充满操控欲的艺术家性格,就是在年复一年的颠沛流离中不断锤炼而成的。
生命中没有多少能够长久驻留在身边的事物,所以他选择主动出击,用强烈到近乎狂妄的偏执,为自己搏得几分安全感。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后者的童年,被圈定在了州界之内。一年四季,有三季都在农场里度过。到了夏天,泰勒便会告别炎热潮湿的大费城地区,与家人一起前往两个半小时车程之外,东海岸博彩中心大西洋城南部的海滨城市斯通港,以凉爽的海风和椴木的吉他为伴,开启暑假生活。
幼儿园和学前班在圣弗朗西斯伯纳丁修女会开办的蒙特梭利学校,小学进入宾州教育系统排名前列的私立名校温德克罗夫特就读。随着家庭经济状况的进一步提升,斯威夫特一家从中产聚集地西雷丁市,搬到了家庭年均收入超过25万美元的富裕小镇怀奥米辛,泰勒也顺理成章地进入了《美国新闻》全美高中排行榜上位居前列的怀奥米辛地区中学。
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不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nepo baby,但泰勒-斯威夫特能享受到的资源已经足够顶级。从小就在享有盛誉的伯克斯青年戏剧学院表演音乐剧,想要在歌唱和表演方面有所建树,父亲就带着她到纽约找名师上课。
想要成为乡村音乐歌手,妈妈便与她一起飞往纳什维尔拜会唱片公司。拿到RCA的艺人发展合约后,爸爸甚至把公司都整体搬迁到了田纳西的亨德森维尔,就为了让泰勒能够有更接近核心圈层的机会……RCA最年轻的发展艺人,Sony/ATV最年轻的签约创作者,蓝鸟咖啡最年轻的表演者。环球音乐高管帮她操持事业,仙妮娅-唐恩与凯莉-米洛的制作人为她保驾护航。第一张专辑便在公告牌排行榜上一口气待了157周,打破2000年以来的记录,成为在榜时间最长的音乐作品。而其后的每一张,也都获得了白金唱片的殊荣。
到了2009年的9月,只发行了两张录音室专辑的泰勒-斯威夫特,已经完成了连续十一周公告牌专辑榜霸榜的成就。她是历史上位居榜首时间最长的女性乡村音乐人,也是全纳什维尔的希望。原本死气沉沉的乡村音乐圈,随着她的横空出世,而窥见了一丝重焕的生机。
她是全美宠爱的公主,是后冷战时代白人主流文化的高光。
反观坎耶-维斯特,他的音乐梦想得不到来自家庭的鼎力支持。或者说,他的生命里只有一位亲人,而这位亲人为他的人生写了一份完全不同的规划书。母亲唐达希望他攻读英语,毕业之后可以继承她的衣钵,也成为一名教授。因此,当二十岁的坎耶-维斯特选择退学,成为全职音乐人时,唐达内心的失望之情可想而知。
一個来自芝加哥南部的普通黑人孩子,没有脸蛋、没有名师、没有资源,背后没有一个影响力深厚的帮派,也没有成长在某个嘻哈文化底蕴深厚的社区。这样的他,该如何在这场弱肉强食的黑暗游戏里安身立命呢?
坎耶的答案,是展示出超凡卓绝,且不可或缺的硬实力。1996年开始,为大芝加哥地区的本土艺术家创作伴奏,经过四年的努力,得到Jay-Z赏识,加入Roc-A-Fella唱片,不仅成为Jay-Z第六张录音室专辑《The Blueprint》的创作中坚,还给厂牌旗下的其他艺人,包括Ludacris、艾丽西亚-凯斯和珍妮-杰克逊制作了一系列热门单曲。
这样的日子,一过又是四年,一直想以Rapper身份出道的坎耶-维斯特,被包括国会唱片在内的主流厂牌拒绝了无数次,原因很简单:他确实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年轻人,但他不属于混乱的街头,也没有任何黑色背景,在当年50 Cent式匪帮说唱风靡一时的大环境下,没有人愿意在这位青涩木讷的年轻制作人身上耗费哪怕一美元。最终,坎耶花了整整四年的时间,才终于在Roc-A-Fella为自己谋得了一次个人专辑的筹备与发行机会。
接下来的一切,就都是历史了。首张专辑《The College Dropout》公告牌最高排名第二,夺下了第47届格莱美奖最佳嘻哈专辑的殊荣。第二张专辑《Late Registration》空降专辑榜冠军,在Nas、Jay-Z、Jamie Foxx、Common等一众说唱圈大佬的加持下,将坎耶-维斯特的单届格莱美提名记录提升到了八次。接下来,两年连发的两张新专《Graduation》和《808s & Heartbreak》,直接让坎耶-维斯特被纳入了“嘻哈圈GOAT”的讨论范围。
别的不说,光看四年四张专辑,每张专辑都进入滚石杂志“史上最伟大的500张专辑”榜单这一成就便足够了——放眼整个美国音乐工业,又有几个人能像坎耶-维斯特一样,获得商业性、音乐性甚至是艺术性的三重丰收?
无需质疑,他虽然不是人人倾慕的王子,但却是士绅化浪潮下嘻哈文化孕育出的,最夺目的黑珍珠。
美国社会就是一盘热气腾腾的意大利千层面,需要至少八九层才能组成一道完整的菜肴,但每一层却又被浓郁的文化酱汁阻隔,永远无法融合。
想想看吧,泰勒的父母之所以会给她取Taylor这个不太女性化的名字,是因为他俩都钟爱詹姆斯-泰勒——一位活跃于七十年代的白人民谣歌手,而坎耶之所以叫Kanye,则是因为唐达希望他能牢记自己的文化与民族属性,像祖上生活在东非大草原,使用着班图语的斯瓦西里先辈所期许的那样,成为“闪耀的唯一”。
出生在同一块大陆,活跃于同一个领域,泰勒-斯威夫特与坎耶-维斯特的差异,正如他们各自所代表的族裔一般巨大。在如潮掌声中把白人传统文化发扬光大的小镇姑娘,跟在亲人叹息间用黑人新潮风格杀出一条血路的下城男孩,能有什么交集呢?
除了他们都会去参加颁奖典礼之外?
在过往无数个繁杂的时间碎片里,也许泰勒在某场派对上听到过《Stronger》或者《Love Lockdown》的某个remix版本,还跟着随兴扭动了几下腰肢。也许坎耶在高速行驶的时候电台恰好跳到了《Love Story》和《You Belong With Me》,他和他的扈从还调侃式地跟着唱了两句……
这些不会有影像记录也不能登上新闻头条的细节,极有可能真实存在过,毕竟两人的事业爆发期十分接近,最活跃的时间,也是对方曝光频率最高的阶段。认可、不屑、钦佩、轻视、嘲笑、漠然,所有人类在音乐欣赏和文字阅读中会产生的情绪,都有可能是他们心中给彼此打上的标签。
但书写历史并塑造流行文化的,永远都不会是这些秘而不宣的内心活动,而是大众肉眼可见的传播热点,是两颗明星轨道交汇后迸发出的光亮。
从这一角度来说,坎耶-维斯特与泰勒-斯威夫特唯一的一次轨道交汇,正是在一场万众瞩目的颁奖典礼上。
2009年9月13日。
第25届VMA颁奖典礼现场。
The moment that started all。
(本章完)
第397章 至暗时刻(下)
大多数关心流行音乐的人,都对这戏剧化的一幕记忆犹新。
当泰勒在无线电城音乐厅的舞台上接过月球人奖杯,于全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中,准备就《You Belong With Me》获得最佳女歌手MV大奖的殊荣发表感言时,坎耶快步登上台阶,抢过话筒,说出了如今臭名昭著的这一段宣言:
“唷,泰勒,我真为你感到高兴。我会让你说完的,但碧昂丝拥有的,是有史以来最棒的MV之一!”
如果你在Google里搜索“悲伤小猫”这个词,你便能大致看到那位还有整整三个月才年满二十的可怜姑娘,在整场闹剧中保持的表情。MTV把镜头切给台下张大嘴巴,一脸惊恐茫然的碧昂丝,又切换回来对准手足无措,刚从坎耶-维斯特手上把话筒接回来的泰勒-斯威夫特,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秒,但后者的致辞时间,却已悄然走到了终点。
而且,即使还有时间讲话,泰勒也不可能再举起麦克风了。
毕竟,极少有人能在全美900万观众面前,被人用无礼鲁莽的言行举止狠狠地扇了一耳光之后,依然保持优雅、从容与淡定,依然能找到一套体面的说辞,让颁奖典礼继续顺利地进行下去。
也许好莱坞有人能做到,但十九岁的泰勒-斯威夫特还没有修炼出这样一副铁石心肠。
2009年9月13日的夜晚,泰勒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在全场观众针对坎耶发出的漫天嘘声中不发一言,直到工作人员冲上舞台,从她手中再次抢过话筒,将她护送下场为止。
更令人心碎的是,后来的泰勒-斯威夫特坦言,当时的她,甚至以为那些如潮水般涌上舞台的嘘声,都是冲着她来的。
不管你是否喜欢这位女歌手和她的作品,是否认为她展现出的性格过于友善热情到让人感觉有刻意表演的成分,是否感觉她在镜头前的言辞如同瓷器一般精致而又虚伪……不管你对泰勒-斯威夫特这名艺人抱持怎样的观点,都没有人能否认一个事实——那天晚上,她是一個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无端招来滔天灾祸的完美受害者。
是的,事件发生之后,所有人都同情泰勒。醉酒失态的坎耶,第一时间就被MTV请出了颁奖典礼现场。碧昂丝在夺得年度MV大奖后,把泰勒请回了舞台,使她有机会完成自己的获奖感言。后来几年逐步与泰勒成为死敌的凯蒂-佩里在推特上大骂坎耶,说他就像一个脚踩猫咪的大恶人。就连时任美国总统,都直言不讳地把坎耶称作“混球”。
颁奖典礼的第二天,彻底引爆舆论场的坎耶-维斯特就迅速在杰-雷诺的脱口秀上道了歉……或者说,按照公关团队和唱片公司的指示,出面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伤害控制。
“今天真的非常艰难。”坎耶说,“我只是在面对一个这样的事实:我伤害了某个人,或者说……我试图从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或者说任何人那里,夺走了某些东西。其实我只想要帮助他人,你知道的,我的整个人生,都致力于奉献,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在那种情况下,我立刻意识到我那样做是错误的。”
“这不是什么娱乐现象,而是某个人的情绪在被我践踏,这非常……这是个很无礼的举动,没别的可说的。我希望能够跟她当面道歉……很多名人都没有休息时间,我也是。一首歌接着另一首歌,一次巡演跟着另一次巡演……我只是,很羞愧,我受到的伤害造成了对其他人的伤害。我对颁奖典礼应该是什么样的愿景造成了……我不是想为自己辩解,因为我确实做错了。这件事情之后,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分析一下我将如何度过余生,将如何改进。”
从文本上,我们不难看出,坎耶背后的公关团队为他写了一份主题明确的发言稿——承认对泰勒-斯威夫特造成的伤害,赞扬泰勒-斯威夫特的艺术成就,再次向公众致歉,并表明跟泰勒私下解决此事的意愿,从而迅速扑灭火焰,降低社会各界对这一事件的关注度。
这种公关策略,不算技巧敏锐,但却足够诚恳谦逊。坎耶如果能一丝不苟地认真完成团队叮嘱的任务,那么这场风波的覆盖范围与严重性,无疑会得到很大程度的减弱。
但如果坎耶真的能毫无怨言地按照幕后操盘手的意图来执行一切,他就不是坎耶了。面对杰-雷诺的提问,坎耶应答得支支吾吾,不情不愿,不仅没有一句正式的“I'm sorry”,而且还给自己找了好几个借口。“某个人的情绪在被我践踏”这句话,更是将他内心的潜台词展露无遗。
你的情绪,是我可以随意践踏的,因为我在音乐食物链里的生态位比伱高出一截。对于伤害了你这件事,我感到抱歉,但事已至此,除了接受我的道歉之外,你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应对之策。
泰勒-斯威夫特虽然年轻,但却一点也不傻,站在她身后的父母,以及大机器唱片的CEO斯科特-波切塔更皆是事业有成的精明人物。他们不可能看不出坎耶-维斯特在镜头前对于公开道歉的迟疑,和对于泰勒-斯威夫特本人的轻视。
因此,这位冉冉升起的乡村乐新星,必须要做出强有力的回应。毕竟,虽然支持的声浪铺天盖地,但不管有多少名人,为她发多少次声,从那一刻起,泰勒-斯威夫特的职业生涯,将永远被套上一层戏谑荒诞的滤镜。
她永远会是那个“被坎耶-维斯特抢走话筒的女歌手”,是一只被踩到而发出痛呼声的小猫咪,而不是一只人人敬畏的母狮。
这将会成为普罗大众对于泰勒-斯威夫特最真实的看法。
一只可爱的、漂亮的、精致的,但同时也是脆弱的、绵软的、无力的,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欺侮的小猫。
美国是片崇尚绝对力量的原始丛林,好莱坞是台信奉社会达尔文法则的绞肉机,人们可以对弱者投去同情的眼光,但绝不会把他们捧上神坛。
换句话说,绝大部分女孩都不介意给学校里被欺凌的书呆子一个安慰的拥抱,但当夜幕降临,她们叩响的,只会是校队运动员的派对大门。
因此,泰勒-斯威夫特必须向所有人证明一件事——她是强大的、自由的,不会被打倒,也再也不会任人宰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