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温柔,说话时还用手轻轻碰了一下陈平放在桌上的手腕。
陈平暗暗叹了口气,他可以无视大卫,但做不到无视希拉的请求。
希拉在《天才法案》这件事上对他的帮助很大。
今年9月陈平去华盛顿游说国会时,希拉动员了罗斯柴尔德家族在美国国会的关系网,让数名参议员在投票前突然转变立场,最终投下赞成票。
而且她是自己的情人。
陈平在心里权衡了几秒,决定卖她一个面子。
“好吧。”
他点点头。
“镍矿只是一个起点。”
大卫立刻坐直了身体。
“接下来我要在伦敦金属交易所建立多头仓位,目标是把镍价从现在的每吨1.7万美元抬到2.5万美元以上。”
大卫的眉毛动了一下。
希拉没有开口,安静地等他继续往下说。
“建仓完成之后,我会在LME的交割月份逼迫空头履行实物交割义务,但现货市场的镍供应,有一部分已经被我用包销协议和仓单锁定了。”
听到这,大卫的眼睛眯起来。
他对于类似的金融操作本身并不陌生。
大卫的先祖当年在滑铁卢战役之后通过信鸽提前拿到战报,反向操作英国国债,一举奠定了罗斯柴尔德家族在欧洲金融界的地位。
但那是1815年的事。
接近200年后,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年轻人,在做同样性质的事。
而这一次,如果不是陈平亲口说出,罗斯柴尔德家族根本无法得知里面的猫腻。
终究是没落了。
“空头如果交不出货,就必须从现货市场买镍来平仓。”
陈平一边吃餐盘里的鹅肝,一边说道。
“而现货市场的镍,有一部分在我手里。”
“届时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从我手上买镍来交割,要么在期货市场平仓认输。”
大卫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你说的空头,具体是谁?”
“清山,以及其他的产业资本。”
大卫对这个名字不像陈平那么熟悉,但他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遍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全球大宗商品交易对手数据库。
片刻后,大卫想起来了。
清山集团,华夏最大的不锈钢生产企业,年产值超过百亿美元,是全球500强企业。
这家公司在LME的镍期货上有大量的套保空头头寸。
他们卖空镍期货,目的不是投机,而是对冲自己每年几十万吨不锈钢产量的原材料价格下跌风险。
但套保空头也是空头。
在实物交割压力面前,套保盘和投机盘一视同仁。
敏锐的商业感知告诉大卫,这笔交易的利润空间极大!
“陈,罗斯柴尔德家族可以帮你,但我们需要知道你具体的持仓规模和时机。”
大卫紧紧盯着陈平的眼睛。
陈平笑了一下,道:
“我说过要把镍期货的具体仓位告诉你吗?”
大卫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平的回答相当于直说:我不信任你。
一旁的希拉很着急,欲言又止。
陈平继续往下吃侍者刚端上来的黑松露烩饭。
“大卫先生,你对镍这件事太关注了,这很反常。”
“让我猜一猜。”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打量着大卫。
“罗斯柴尔德家族在诺里尔斯克镍业有持股?”
大卫嘴唇微颤。
陈平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继续补充道:
“我去科拉半岛签北方镍矿的那天,你多半就收到了消息,我相信以罗斯柴尔德家族在圣彼得堡的影响力,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诺里尔斯克今年因为设备检修减产了大约5%,LME认证仓库里镍库存只剩不到6万吨,是过去5年同期最低水平,这些数据你肯定比我更早看到。”
陈平打了一个响指。
“So,结论很简单。”
“大卫先生,你手里握着镍,而且数量不少,我猜的对吗?你很早就在准备操盘伦敦镍了,这就是你有底气与我合作的原因,对不对?”
大卫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将面前酒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神情复杂道:
“你说对了。”
“罗斯柴尔德在诺里尔斯克镍业拥有一部分股份,另外,我还通过家族在瑞士的大宗商品贸易公司控制了LME认证仓库里的大量仓单。”
“这些都是事实,你或许得知了相关的信息。”
他顿了顿。
“但我要说的是,它不重要,陈,我没有主动对你隐瞒。”
陈平笑了,“如此说来,我想干的事,跟你手里的东西,刚好可以凑成一对?”
“你在俄罗斯有矿,有仓单,但你的镍被长期合同锁死了,所以你没法在LME期货市场上翻出什么大浪。”
“而我在科拉半岛签了包销协议,拿到了未来3年北方镍矿的30%产量,还在摩尔曼斯克跑了另外两个矿场。”
“我的镍是可以动的,只不过总量还不足以填LME缺失的交割口子。”
陈平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如果我们两个联手,用你的仓单合同解套,加上我手里的镍,以及诺里尔斯克通过设备检修减产的这一部分产能空缺……”
“到时候,LME的现货市场会出现什么情况?”
大卫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
“断货!”
陈平点头。
“空头到时候就会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的仓库门口,LME的仓单系统里翻不出够数,现货市场上每一吨镍的报价都在往上涨!”
“他们想交割交不出货,想平仓现货没人卖,期货空头怎么办?”
“只能认输平仓!”
听完陈平的分析,大卫陷入沉思。
目前LME镍期货的总空头持仓名义价值大约是多少,清山集团占了其中多大比例,其他几家空头分别是谁,以及一旦镍价从现在每吨1.7万美元被拉到2.5万美元以上,这些空头的合计浮亏会达到什么级别……
大卫算完一遍,他的心跳忍不住漏了一拍。
这笔交易的利润很可能超过80亿美元!
其中清山集团一家就要亏掉接近40亿美元,比陈平此前预估的还要狠!
大卫抬起头看着陈平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陈,你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陈平道:“第一步,你手里那8000吨镍合同的解套文件在1月中旬之前必须全部签署完毕,入库仓单由罗斯柴尔德在瑞士的大宗商品贸易公司出具,仓储地点继续留在LME认证仓库,但仓单持有人的名字改成灵境资本旗下的离岸公司。”
大卫迟疑了片刻。
把仓单持有人名字改成别人的公司,意味着罗斯柴尔德在法律上暂时放弃了对这批现货镍的全部控制权。
“你信不过我?”
陈平乐了。
“大卫,是你主动提出要帮我,现在却又不敢把镍给我,那你想怎么帮呢?”
“华夏有句谚语,天上不会掉馅饼,想要获得回报,就得支付相应的代价,这个道理你应该知道吧?”
他耸了耸肩。
“如果你有顾虑,那我们接下来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即可。”
希拉在旁边伸出手,按在了陈平的手背上的同时,转头看着大卫,急切道:
“哥哥!”
大卫犹豫再三,在权衡利弊后,回复陈平道:
“好,仓单更名!我会在1月中旬前将那批货转到灵境的名下!”
陈平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步,1月下旬我在LME建仓期间,你要确保诺里尔斯克继续维持设备检修的减产状态,至少持续到2月底,不能让他们突然增产把现货供应缺口填上。”
大卫的脸抽了一下。
罗斯柴尔德在诺里尔斯克的董事会里有一个观察员席位,通过这一席向管理层施压,让检修节奏维持更长时间,这件事的操作难度不小,但并非做不到。
“检修延期我可以办!”
“第三步。”
陈平认真道。
“1月31号到2月4号的交割周,我会让我的操盘团队在LME发起实物交割申请,到时候需要你配合做一件事。”
大卫察觉到陈平脸上的笑容有些诡异。
“什么事?”
“罗斯柴尔德在LME的交割部门里有人吧?”
大卫没有回答,但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罗斯柴尔德家族在LME深耕超过100年,从19世纪控制康沃尔锡矿开始就一直是LME最核心的圈内会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