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会议持续了很长时间,但最后也没商量出什么像样的解决方案。
钢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却插不上手。
伦敦市场上的多空厮杀还没结束,女娲1.0引发的计算中心投资热潮又带动了新一轮原料抢购,钢厂只能硬扛着不断上涨的成本。
会议结束后,各家企业先后通知销售部门调整报价。
不锈钢冷轧板上调30%,管材涨价25%,水槽、厨具和建筑装饰材料的涨幅则在15%到40%之间!
原料涨价的压力很快从钢厂传给贸易商,最后落到客户端消费者头上。
2月5日,欧洲最大的家居零售商宜家发布公告:
“受原材料成本上涨影响,宜家旗下不锈钢厨具和卫浴产品将从2月10日起全面调价,平均涨幅达到22%!”
同一天,德国汽车零部件供应商博世集团也发出预警。
博世称,不锈钢精密零部件的采购成本大涨35%,若供应商继续上调报价,他们的一部分生产线可能被迫停产!
特斯拉位于加州弗里蒙特的工厂也重新评估了Model S的生产成本。
这款车尚未正式开始交付,电池组供应方案却已经受到镍价上涨的影响,特斯拉只能与松下重新商量采购价格,同时推迟一部分非核心备货计划。
想在短时间内改用其他电池路线并不现实。
2012年的磷酸铁锂电池在能量密度、低温性能和供应规模上都满足不了Model S的设计要求,临时更换电池还得重新进行安全测试和整车认证。
而且麻烦也不只出在镍上。
锂盐和钴的报价都在上涨,电池生产商趁着市场紧张,纷纷要求重新商量供货价格,整个大宗商品市场乱成一锅粥!
镍价暴涨带动其他工业金属跟着升温,铜价突破1万美元一吨,铝价站上3200美元,锌和铅也刷新了年内高点。
各种分析报告随之冒了出来,而且一个比一个夸张!
摩根士丹利将镍价的年内目标大幅上修到15万美元!
他们认为,女娲1.0投入商业使用后,全球科技公司会加快建设大型计算中心。
服务器、电力设备、冷却系统和备用发电设备都会增加对不锈钢及高性能合金的需求,再叠加印尼镍矿出口政策迟迟没有定论,供应缺口很可能延续到2015年!
高盛给出的预测更加夸张。
如果女娲1.0能在一年内获得1000万以上的付费用户,由此带来的计算资源需求,足以把镍价推到20万美元以上!
美银的一名分析师在报告里写道:“13.8万美元或许只是开始,市场仍未充分估计人工智能产业对工业金属需求的长期影响。”
这些报告在金融圈里传得满天飞,也让越来越多的人感到不安。
2月5日,《金融时报》在头版刊登社论,标题是:【镍价暴涨威胁全球工业复苏】
文章写道:“如果镍价长期维持在10万美元以上,全球不锈钢产业链可能在2012年第二季度出现大范围减产,数以万计的产业工人将受到影响,而这一切都源于伦敦金属交易所的一场多空争夺!”
《经济学人》则把矛头指向LME。
该报认为,LME正在重复2008年金融危机中部分金融机构走过的老路。
“清算所濒临破产,交易所先后三次停盘,但监管机构迟迟拿不出解决办法。”
“市场一旦选择抛弃LME,想重获信任将变得异常艰难!”
尽管外界存在诸多忧虑,可现货市场的情绪却依旧火热。
LME停盘期间,镍现货照常交易。
2月5日,欧洲现货镍最高报价达到14.2万美元,日本财团剩余的一批库存也被人用12.8万美元的价格买走,真正成交的货已经很少了。
多数贸易商暂停报价,准备看看LME接下来会怎么处理。
他们囤货时的成本大多在4.5万到6万美元之间,按照当前报价出手,至少能赚一倍,有些货的账面利润甚至达到150%!
可即便如此,真正愿意卖货的人没有几个。
大家都怕LME恢复交易后继续暴涨,到时候提前卖掉每一吨镍,都会少赚一大笔钱。
囤货者迟迟不肯出手,现货市场很快没了流动性。
下游工厂拿不到原料,上游矿商也不敢随便开价,全球镍交易几乎陷入停滞。
此时的加里·琼斯,已经连续72个小时没合眼了。
他精神萎靡、不修边幅,整个人看上去像个漂泊在外的流浪汉,然而琼斯已经顾不上这些。
LME正面临成立以来最严重的一场危机!
清算所的初步损失统计已经送到他的办公桌上,截至2月4日停盘,共有47家会员和客户发生穿仓,实际损失超过220亿美元!!!
LME可以调用的风险准备金只有30亿美元,缺口高达190亿美元!
按照LME的清算规则,风险准备金耗尽后,剩余损失要由全体清算会员按比例分摊。
190亿美元的分摊额度,足以让至少三分之一的清算会员原地破产。
清算会员一旦倒下,其他机构也会受到牵连,大量做市商也得跟着完蛋!
这样下去,不只是LME,没准整个英国、乃至欧洲的金融系统都会被拖下水!
琼斯把损失评估报告同时发给英格兰银行、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和唐宁街。
2012年,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尚未正式成立,负责金融市场监管的仍是金融服务管理局,也就是FSA。
这份报告很快送到了英格兰银行行长默文·金手里。
默文·金看完以后,沉默良久。
“LME的清算体系一旦崩溃,会给全球金融市场带来多大的影响?”
琼斯如实回答:“全球金属衍生品市场的名义持仓规模非常庞大,LME如果出现清算违约,大量合约会陷入法律纠纷。”
“这些纠纷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才能逐步理清,全球金属贸易也可能被迫重新依赖一对一的场外交易!”
默文·金又翻了几页报告。
“英格兰银行可以研究紧急流动性援助方案,但LME也要拿出自救办法。”
琼斯马上问道:“您指的是什么办法?”
“先把市场稳住。”
默文·金抬头看向他,语气十分严肃。
“我不了解大宗商品交易里的每一个细节,但有一点很清楚。”
“危机始于70多万吨的镍空头头寸,而空头拿不出足够多的现货交割。”
“这个问题一天不解决,英格兰银行投进去的钱就只能维持清算所的运转,危机随时会再次爆发!”
离开英格兰银行后,琼斯让司机直接赶往萨沃伊酒店。
……
陈平在酒店套房里见到了加里·琼斯。
两人才几天没见,琼斯的状态却比上次差了不少,整个人都显得很疲惫。
“陈,我这次是来求你的。”
琼斯坐下以后,直接说明了来意。
“清算所已经撑不下去了,190亿美元的穿仓缺口积压在整个清算体系上,只要恢复交易,一切都完了!”
见陈平没有任何反应,琼斯只好继续说道:“我们对灵境的持仓做过大致估算,这轮行情里,你们的多头浮盈已经超过150亿美元。”
“如今还有稳住局面的人,只有你。”
“陈,给空头留一条活路吧!”
陈平冷漠地看向琼斯。
“琼斯先生,你这话听着有点奇怪。”
“我带着上百亿美元准备交割的时候,他们在牛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灵境拿不出钱。”
“后来我提出3.5万美元的协议平仓价,这帮家伙又断然拒绝。”
“前两次谈判,空头从没想过给灵境留路,现在却要我替他们收拾残局?”
琼斯用手帕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
“清山、嘉能可、淡水河谷、必和必拓,还有后来进场的日本财团,已经被多头撕碎了!”
“整个空头阵营的损失超过500亿美元,这笔钱不可能全部追回来,但若你坚持以13.8万美元的价格平仓,他们根本赔不起,最后只能违约。”
“到时候LME清算体系崩溃,全球金融市场都会受到冲击!”
“陈,就此收手吧,我求你了!”
琼斯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过。
陈平从桌上的文件里抽出一份他得到的清山持仓数据,翻到最后一页。
“我的信息源显示,清山集团至少持有50万吨镍空头,其中只有15万吨和实际生产有关,剩下35万吨都是投机仓位。”
“他们既然敢拿这么多钱赌行情,就该想到自己也会有赌输的一天。”
陈平又拿出LME在1月18日修改交割规则的文件。
“那天,LME修改交割资格,把多头阵营的几家金融机构排除在外,你是LME的CEO,也是那份决议的执行者。”
“当时清山和嘉能可要求修改规则,交易所没有劝他们收手,反而帮他们把规则改了。”
“如今行情失控,LME才想起让灵境承担责任,你自己觉得合理吗?”
琼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心里明白,这场危机发展到今天,陈平确实推了一把,可清山和嘉能可才是最早压上重注的一方。
这帮杂碎用70多万吨空头仓位砸盘时,根本没考虑过失败的后果,如今他们输掉了这场赌局,连LME也被拖了进去!
“陈,LME确实犯了错。”
琼斯的语气软了下来。
“伦敦的金属交易体系经营百年,不能因为这一场风波彻底毁掉。”
“只要你愿意重新谈,LME可以全面检讨交割规则,也可以增加现货保障机制,堵上这次暴露出来的漏洞。”
“这些内容可以正式写进协议里!”
陈平思索片刻,回答道:
“谈判可以考虑,但我不会单独和LME谈。”
“这件事牵涉清算所、监管部门和多家跨国企业,需要一位压得住场面的中间人。”
琼斯问道:“你希望由谁出面?”
“很快就会有人联系你。”
这时,叶卡捷琳娜进来汇报了几句。
陈平听完,对琼斯说道:“今天先谈到这里,明天上午,你应该会收到白金汉宫的通知。”
琼斯一下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