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敏感的关头,任何主动的联系,都可能被解读为张民基与宋智勋有着不可告人的紧密联系,是在打探消息,甚至是试图包庇。
万一宋智勋真的捅了天大的篓子,比如通敌叛国、泄露核心机密,作为直属上司,“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运气差一点,被人扣上“同谋”的帽子,到时候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以全斗光的多疑和狠辣,等待他的,只会是革职查办,甚至是秘密处决的万劫不复下场。
张民基此刻坐立难安,时不时抬手抹一把额头的冷汗,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外传来敲门声。
副官谨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部长,保安司令部的林恩浩准将来访,说是有重要公务跟您沟通。”
张民基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口喊道:“快请林准将进来!”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制服领口,平日里他最注重仪表,此刻却顾不上太多。
张民基抬手理了理被冷汗浸湿的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门开了,林恩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进门后,林恩浩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张部长,打扰了。”
副官迅速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恩浩,快坐。”张民基脸上堆起尽可能自然的笑容。
两人关系其实还不错,多次出席各种“大办”。
张民基快步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仓促。
以往面对军衔低于自己的军官,他从不会如此急切。
张民基指着会客区的真皮沙发,语气热情:“我正想找你了解情况呢!”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智勋怎么会被你们保安司令部的人带走?”
一边说着,他一边亲自走到会客区的茶几旁,拿起那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这套茶具是他的珍藏,平日里只有接待贵客才会动用。
他给林恩浩倒了一杯热茶,水流从茶壶嘴缓缓流出,带着淡淡的茶香。
林恩浩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轻轻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张部长,此次前来,是奉大统领阁下的命令,向您汇报宋智勋一案的相关情况。”
“毕竟宋智勋是您的下属,作为中央情报部的最高长官,您有权知晓案情全貌。”
林恩浩遣词造句的表面功夫很到位,连续使用“敬语”,其实也是暗示张民基,没什么大事。
张民基这种老油条立刻就听出来了,连连点头:“恩浩,辛苦你了。”
随后,林恩浩将宋智勋案的来龙去脉,条理清晰地向张民基复述了一遍。
证据当然是重点。
在宋智勋的一室一厅小公寓内,搜出了密码本,情报密写剂,微型照相机等等。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随着林恩浩的讲述,张民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我……我完全不知情!”张民基皱眉解释道,“我张民基从军几十年,对大统领阁下,对大韩民国的忠诚,天地可鉴。”
“我跟宋智勋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隐藏得太深了,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
林恩浩喝了一口茶水,淡定地放下水杯:“张部长,我完全理解您的情况,也绝对相信您的忠诚。”
他刻意加重了“绝对相信”四个字,让张民基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随后,林恩浩继续说道:“宋智勋此人极其狡猾,心思缜密,伪装得毫无破绽。”
“他潜伏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可见其反侦察能力极强。”
“这些年,他不仅骗了您,也骗了我们所有人,这并非您的失职。”
“毕竟,谁也想不到,对面会安插人到中央情报部。”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我在向大统领阁下汇报案情时,正是这样为您解释的。”
“我明确向大统领表示,张部长您也是被这个奸细蒙骗了,您对此事毫不知情,更没有任何参与。”
“而且,您在任期间,为国家的情报工作做出了诸多贡献,大统领阁下心里是有数的。”
“这些话,不是我自吹自擂,您可以亲自向大统领阁下求证,所言句句属实。”
张民基是何等老练的政客,在军政系统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他当然明白,林恩浩敢这么说,必然是真的在全卡卡面前为他开脱了。
否则,以他和全斗光多年的关系,想打听林恩浩在青瓦台办公室上说了什么,并不是什么难事。
林恩浩此刻的坦诚,本身就是一种示好。
张民基一时有些感动。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落井下石的人,像林恩浩这样,在他危难之际不仅不踩一脚,反而主动为他在上级面前说话的,寥寥无几。
张民基不顾身份,快步走到林恩浩面前,紧紧握住林恩浩的手。
“恩浩,我的好兄弟,太感谢了!”他用力摇晃着林恩浩的手,“这份情,我张民基记在心里了。”
林恩浩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张部长言重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您本就无辜,我不过是尽到自己的职责,向大统领阁下说明真相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大统领阁下对此案已有明确指示。”
“案件高度保密,暂时不会对外公布任何消息,我们用的是贪腐罪名抓的宋智勋。”
抓捕敏感人物的罪名,“贪腐”是最合适的。
至于最后用什么罪名,那就不知道了。
林恩浩继续安抚张民基:“所以,您这边暂时无需担心舆论压力,也不必应对那些记者的追问。”
“后续案情的推进,我们会严格按照大统领的指示,与中央情报部保持密切沟通。”
林恩浩的说辞,极其委婉,给足了张民基面子。
张民基心里跟明镜似的。
宋智勋这颗定时炸弹在他身边潜伏了整整五年,差点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就算林恩浩在大统领面前为他开脱,就算他能逃过一劫,他在全斗光心中的地位,也必然会大打折扣。
这次“翻船”的污点,会永远刻在他的履历上,是洗不掉的。
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先渡过眼前的劫难,保住自己的位置。
张民基脸上的笑容未减,心思却已经飞快地转动起来。
他必须主动去找全斗光,亲自向大统领请罪。
深刻检讨自己的失察之过,要痛哭流涕地表示自己的悔恨与忠心,只有这样,才能挽回一些。
“恩浩,你真是帮我大忙了。”张民基语气无比真诚,“后面,我一定会专门跟你‘聚聚’!”
“现在我得赶紧处理一下这边的手尾,宋智勋经手过的一些敏感文件档案,我得亲自过一遍,确保不能再出任何纰漏了……”
他搓着手,显得有些心神不属,目光时不时瞟向办公室紧闭的门.
必须立刻赶往青瓦台,多耽误一分钟,风险就多一分。
林恩浩当然知道张民基此刻的心思。
他识趣地站起身,微微颔首:“张部长公务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好好好,恩浩你慢走!”张民基连忙起身相送,一路陪着林恩浩走到办公室门口。
他再次用力握住林恩浩的手:“‘感谢’的事,你尽管放心。”
“等处理完手头的急事,我们一定要好好聚聚,我做东,咱们喝几杯!”
林恩浩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张部长太见外了。”
“我们都是为总统阁下分忧,为国家效力,相互配合是应该的。”
“聚聚的事,等您忙完再说。”
他当然明白,张民基口中的“感谢”二字背后,必然是一笔数目不菲的好处费。
“应该的,应该的!”张民基连连点头,一直目送林恩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林恩浩走进电梯间的瞬间,张民基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立刻备车,我要去青瓦台。”
电话那头的副官连忙应声:“是,部长,我马上安排!”
…………
首尔江东区。
丽晶大酒店。
三楼贵宾厅。
这里是达官贵人“小赌怡情”的地方。
全斗光的大儿子全在国,此刻正坐在贵宾厅的丝绒高背椅中。
他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付给椅背,呈现出一种极度放松的姿态。
全在国的右手夹着一支燃烧了一半的顶级古巴雪茄,青色的烟雾笔直上升,随后在空调风口的气流扰动下缓缓消散。
他面前的赌桌区域,红色的十万面额筹码与黑色的百万面额筹码堆叠成了一座小山。
全在国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坐在他对面的三名中年男人。
这几位平日里在商界呼风唤雨的社长,此刻却显得畏畏缩缩。
“All in。”全在国开口。
他并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手掌抵住面前那堆筹码山,向前一推。
筹码相互撞击,发出“哗啦”一阵脆响。
站在他身后的一名年轻女郎立刻有了动作。
女郎伸出手指,按压在全在国的肩颈肌肉上,缓解着他因久坐而产生的肌肉僵硬。
“唔,舒服。”全在国半眯起眼睛,享受着这份侍奉,视线随即将目光投向桌面中央。
坐在左侧的秃顶男人盯着自己的牌看了足足五秒钟。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用掌心抹了一把满是汗水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