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南坐直了身子。
“有所失,才能有所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墨镜后的眼神有了变化。
这小子,对角色核心处境里的悲剧感,吃得真透。
有这份共情力和理解力打底,演技的些许生涩倒是次要了。
反正离开机还有大半年,届时找人好好调教,来得及。
“遗憾呢?你又怎么理解?”
刘国南摘下墨镜,脸上虽说没什么表情,却是不装b了。
感谢表舅,感谢萧红,感谢张绎老师。
路知秋先是在心里依次感恩了一番,才调整情绪说道:
“关于遗憾......我心底也曾有过一个。”
他说着,只后悔当初没练一下哭戏。
硬是将这辈子所有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脸上才有了点遗憾的样子:
“我最喜欢的作家是萧红。”
话音落下,钟俊艳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路知秋没有看她,目光微微放空,像在回忆往事:
“我的遗憾,其实说不大清。
很可惜就是因为,她一个是英年早逝。
另外一个,就是她的作品数量太少了。所以她相对小众。
空间对了,时间不对。
赶不上她,
见不到她。
所以我还在读书的时候,有次在特别冷的一个冬天,晚上,我站在县城商市街中央大街的交叉点,
闭目,默念......
我说萧红,你可曾跨越时空......穿过我的身体。”
尾音落下,会议室里静了片刻。
钟俊艳听得入了神。
句句不提遗憾,却处处浸透着遗憾。
起初,她确实怀疑过这是投其所好的机巧之言。
可眼前年轻人讲述时的神态、语气,乃至提及遗憾时下意识流露出的那种黯淡,都太过真切。
以他刚才试戏时表现的演技水平,若眼前这一切全是演出来的,那他也未免演得太好了。
“讲得很好。”
钟俊艳比刘国南还率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温和,甚至抬手轻轻鼓了两下掌,
“是真读进去了,走心了,才能有这样的感触。”
“啪啪啪——”
比她更清晰、更从容的掌声,从窗边响起。
景恬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子,双手轻拍,眸光流转,落在路知秋身上时,漾着一种与有荣焉的亮彩。
她语气轻快又自然,仿佛只是旁观者随口一提的感慨:
“理解得这么透,情绪又抓得这么准。路老师,你刚才说这几句话时的感觉,比刚才试镜表演时,可要打动人多啦。”
接着,她像是突发奇想,带着鼓励和好奇说道:
“不过,我有点好奇。以你对角色处境这么深的感触和共情,刚才试戏时,为什么没考虑往李俶的感觉上靠靠呢?说不定会有惊喜。”
“谢谢景老师。如果可以,我当然也想挑战一下自己。”
路知秋表面说得风轻云淡,心下已是波澜微兴。
计策一“棍棒下面出孝女”,也在此刻完美收网,狠狠发力了。
谁说景大美女演技差?这演技,这临场搭戏的功力,可太棒了!
不枉这段日子每日精益求精、倾囊相授地疼爱她。
钟俊艳对刘国南、尹涛的态度转变并不十分诧异,倒是景恬这反常的主动和熟稔......
这姑娘平常面对不熟的人,不挺高冷的吗?
再看尹涛和刘国南,一个气定神闲,一个若有所思,竟都没显出多少意外,仿佛景恬的插话理所当然。
路知秋的表现有目共睹,时机也已成熟,表舅尹涛这才正色开口道:
“恬恬说的,倒也在理。”
他转向钟俊艳和刘国南,顺水推舟,
“钟姐,刘导。孩子对人物内核抓得准,气质也贴。
李俶的戏份更重,成长线更复杂,正好也是个机会,看看他能不能撑起来。要不......让他试试李俶的片段?”
场面一片平静。
其余几位副导和选角负责人脸上,或多或少有被路知秋那番角色理解触动的意思,此刻都看着钟、刘二位,等待定夺。
钟俊艳如今心里其实倒也不抗拒。
只是不知为何,这场试镜下来,她总有种......孤军奋战的感觉。
“那就......”她沉吟一秒,终是笑着点了点头,“试试吧。”
第40章 男主、女主,我全都要(求追读)
试镜房间里。
路知秋接过助理递来的新剧本,仔细翻看起来。
第一场是回纥宴饮上,可汗察觉李俶对沈珍珠有情并主动做媒,李俶心疼珍珠天真烂漫,不愿她卷入自己机关算尽的权谋人生。
国产编剧最喜欢这种拧巴的爱情故事,高级一点则是演化成恨海情天。
第二场是新婚夜李俶拨开沈珍珠遮面团扇,认出眼前新娘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类似《红楼梦》宝玉大婚的皆大欢喜版本。
由于是临时加戏,钟俊艳只给了他十分钟准备。
也不算刁难。
要说眼下整个房间里最欣赏路知秋的人,必然是她。毕竟人生难得一知己嘛。
不过她作为制片人,肯定要优先考虑资方那边的态度。
尹涛想捧一手自家外甥,没问题。前提是得让她有个合理由头,去堵那些投资人的嘴吧?
十分钟一晃而过。
钟俊艳合上笔帽,笑意温和:
“小路,准备好了吗?”
“好了。”路知秋合上剧本,神色如常。
“恬恬,麻烦你搭个戏?”钟俊艳转头。
景恬闻言,眉梢微挑,看来她的路老师还挺幸运的,钟制片没打算为难他。
“好呀正好我也好奇,路老师私底下琢磨的李俶,是个什么样子。”
她款款起身,真丝旗袍摇曳,径直走到路知秋对面,
第一场,宴饮拒婚。
景恬只需侧身而立,饰演那个天真烂漫、不知命运已至悬崖边缘的沈珍珠。
她演得松弛,脸上挂着笑意,只留给路知秋一个袅袅的身影和侧颜。
但就是这般随意,却像一根针,精准扎在路知秋的视线焦点上。
钟俊艳端坐注视,想从这临场搭档里看出点门道。
几道目光汇聚。
路知秋闭眼,复又睁开。
那一刻,脑海里翻涌的不是技巧,而是这些日夜与景恬耳鬓厮磨的碎片
她穿着紫色瑜伽裤在他面前晃悠;窝在他怀里念叨剧本,背下台词便奖励一个香吻;
她慵懒又明亮,像极了沈珍珠该有的样子,也像极了李俶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光。
演技的最高境界,就是如同马大帅一样:真实、真实,还是tmd真实!
情绪到位,何须演技?
李俶的矜贵、警惕、深藏的爱意与不得不推开的决绝,顺着血脉,自然流淌出来。
“可汗说笑了。”
路知秋对着虚空开口,【电台主播级嗓音】赋予台词极强的穿透力,
“她这样自在烂漫的一个人......干嘛要把她拉进我那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的生活里?”
钟俊艳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这小子......怎么演起李俶,像换了个人似的?
难道刚才演李倓,真的是角色不适配?
眼神、台词,微表情切换一气呵成。
那眼神里的痛惜,真实得让她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暗恋景恬已久。
不多时,表演结束。
房间里寂静无声。
就连景恬回过头时,都下意识愣了一下。
在家对戏千百回,他可从没有过这样的眼神,每次都可瑟瑟了。
路知秋眼里含笑,长舒一口气,瞬间从角色切换回了现实。
“第二场。”钟俊艳声音里燃起一丝期待。
团扇遮面,景恬演的沈珍珠羞涩低头。
路知秋伸手,如同在家拨开......总之是熟练地轻轻拨开那方寸遮挡。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