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心思总是单纯的,最关心的,莫过于才子佳人的归宿。
李长生的目光却变得有些幽深,带着一丝悲悯。
“痴儿怨女,情深不寿。”
“他还泪的泪尽而亡,那个衔玉的,则看破红尘,悬崖撒手。”
“什么?”
林婉儿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故事里不都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吗?”
这个结局,完全颠覆了她过往对所有故事的认知,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在她的心上,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和难过。
李长生抬眼看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谁告诉你,这世上的事,都有圆满的结局?”
“那本书里,记载了金陵十二钗的判词,十二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每一个,都逃不过命运的捉弄,每一个,都落得个令人扼腕叹息的下场。”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他随口念出的句子,明明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根根针,精准地刺入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意难平……”
林婉儿失神地坐了回去,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眼圈不知不觉间红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
没有英雄救美,没有功成名就,没有大快人心。
有的,只是无尽的悲凉,和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
“为什么……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故事?”
她抬起头,带着哭腔问道,声音都在颤抖。
“它把世间所有最美好的东西,都一一撕碎了给人看,这……这太残忍了。”
李长生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并没有安慰,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是镜中花美,还是水中月美?”
林婉儿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李长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超然的通透。
“这部《石头记》,写的不是才子佳人,不是功名利禄。”
“它写的,是‘求不得’。”
“它写的,是‘人生’。”
“正因为它撕碎了所有的美好,才让你看清了何为美好。正因为它充满了遗憾,才让你明白圆满的可贵。”
“这世间万物,盛极必衰,情深必伤。它不是故事,它是一场警醒世人的大梦。”
“一场……大梦?”
林婉儿彻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跳跃,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被长公主收养的少年,而是一位洞悉了世间所有悲欢离合的智者,一位勘破了红尘万丈的先知。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晨钟暮鼓,重重地敲击在她的心上,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原来,一个故事,可以承载如此沉重而深刻的道理。
原来,诗词文章,不仅仅是风花雪月,更可以是人世苍凉。
她看着李长生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到亲近,再到现在,已经悄然化作了一种近乎仰望的崇拜。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长生……”
林婉儿的声音有些干涩,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李长生闻言,从那宏大的悲剧意境中抽离出来,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眼底的深邃与沧桑尽数敛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云淡风轻。
“我知道的?”
他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我还知道,夜深了,郡主殿下,真的该回府了。”
……
皇宫深处,养居殿。
庆帝负手而立,站在窗前,凝望着天边那轮残月,眉头紧锁,显得坐立难安。
自那日之后,他已经有好几晚没能安然入睡了。
他的脑海中,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一道贯彻天地的雷鸣,以及那股霸道绝伦、仿佛要将整个苍穹都斩开的恐怖剑意。
那究竟是出自何方神圣之手?
北齐的苦荷?
不像,他的功法路数并非如此。
东夷城的四顾剑?
他痴于剑,但他的剑意纯粹锋利,却绝没有那般引动天象的磅礴威势。
一个不受掌控的顶级强者隐藏在京都,这让身为帝王的他,感到了一股久违的忌惮与不安。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如同鬼魅。
“陛下。”
大内总管洪四庠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庆帝没有回头,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
“查清楚了吗?”
洪四庠微微躬身。
“回陛下,查不到。”
“那股剑意出现得太过突兀,消失得也太过彻底,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老奴以为,京城之中,恐怕是隐藏了一位我们所不知道的大宗师。”
庆帝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寒芒。
洪四庠的猜测,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让他心中的忌惮更深了一分。
但很快,这股忌惮便被更为强大的自信与霸道所取代。
他是庆帝,是这片天下的主人,无论暗中隐藏的是谁,只要敢于挑衅他的皇权,他便有绝对的信心将其碾碎。
他收敛起外露的情绪,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罢了,一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而已,总有露出尾巴的一天。”
随即,他话锋一转。
“三年一度的皇家秋猎,就快到了吧。”
洪四庠恭敬应道:“是,陛下,就在七日之后。”
庆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去给长公主捎个信。”
“就说,朕很想见见她那个养在深宫里的儿子。”
“让他,也来参加这次秋猎吧。”
---
短短数日,京都的风向悄然变了。
不再是达官贵人间的勾心斗角,也不是市井之间的家长里短。
一本名为《红楼梦》的奇书,如同一场春风,一夜之间吹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第35章 李云睿富婆!长生,我的都是你的!
……
京都,悦来茶馆。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重重拍下,整个茶馆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话说那宝玉初见黛玉,只说了一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便摔了那通灵宝玉,闹得是人仰马翻……”
台下,一名富商打扮的中年人听得入了迷,忍不住对同伴感叹。
“你说这宝玉,怎就这般痴傻?那可是他衔玉而生的宝贝啊!”
邻桌一个穷酸书生闻言,端着茶碗,不屑地撇了撇嘴。
“你这等俗人懂什么?这叫情根深种,是前世的缘法!”
“正是!这作者‘无名氏’,当真是神人也!笔下人物,个个鲜活,仿佛就活在你我身边。”
“谁说不是呢?我那婆娘,为了这林妹妹和宝钗谁更好,昨夜里差点没跟我掀了房顶!”
议论声此起彼伏,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几乎人人都在谈论着这部横空出世的奇书。
无数才子文人更是将其奉为圭臬,日夜研读,却始终猜不透,这惊才绝艳的“无名氏”,究竟是何方神圣。
……
范府,书房。
范若若手捧着一卷《红楼梦》,看得如痴如醉。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窗洒在她身上,她却浑然不觉,一颗心早已随着书中的贾宝玉与林黛玉,一同欢喜,一同悲伤。
“唉……”
她合上书卷,发出一声轻叹,绝美的小脸上满是怅然。
不知为何,看到书中那才华横溢、惊世脱俗的描写,她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那个清冷孤傲,却又总能带给她无限惊喜的少年。
算一算,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