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妹之间，手拉手去赶集，手拉手去河边洗衣服，手拉手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说话。
那时候她觉得那很平常，就是女孩子家家的玩闹。
但她从没和男人牵过手。
但今天，就三次了。
这样走得好好的，忽然就拉起她的手，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更奇怪的是，她居然不想挣开。
甚至……甚至有点喜欢。
她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李卫东的侧脸。他正看着前面，嘴角微微弯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盯着那只被握着的手。
手心有点出汗了。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她轻轻蜷了蜷手指，指甲蹭过他的掌心。
他握得更紧了些。
她的脸又热了，只能继续被他牵着走。
从通新岭出来，李卫东忽然道：“带你去吃个鹏城特产。”
李卫东笑着说，带着林秀英走出巷子，来到刚才那家“潮汕快餐”店旁边一家看起来更简陋、但门口一口大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郁卤香的小店。
店门口挂着一个简陋的木牌，用红漆写着：“隆江猪脚饭”。
旁边贴着手写价格：
猪脚饭：1.5-2-3元
卤肉饭：1-1.5-2元
……
隆江猪脚：3元/斤
……
小店里面只有六张油腻腻的桌子，都坐满了人，大多是附近电子市场的伙计和搬运工。
外面有五张，也都同样坐满了人。门口还排着队，都是打包带走的。
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系着沾满油污的围裙，在案板前麻利地剁着卤得酱红油亮、颤巍巍的大猪脚。
老板娘则负责收钱，动作飞快，里面还有煮饭、打饭、洗碗、炒青菜的。
“两位食咩？猪脚饭？双拼？”老板娘用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普通话热情招呼。
“不快餐，单点，一例猪脚，一份酸菜和青菜，”李卫东用潮汕话说，“加两个卤蛋和豆干，酸菜多一点。”
“好嘞！但没位子了，只能在门口的桌子挤一挤，随便坐了。”
“没事，我们坐门口吃就行。”李卫东见周围也有不少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吃着。
甚至还有人端着餐盒蹲在马路边吃的。这餐盒还都是泡沫塑料盒子。
两人在角落里拿了两张椅子，然后找个刚刚吃完饭起来的位置坐下，虽然只有一角，但也够他们两人吃饭了。
他让林秀英坐下休息，占着位置。他去排队。
林秀英看着周围大口扒饭、大声谈笑的食客，闻着空气中浓郁的卤肉香气，感觉既新奇又有点无所适从。
这跟她想象中的“关内”高档饭馆完全不同，但又有种说不出的真实和亲切。
但看着也好贵！
很快，李卫东端着两个小盘子来了。
一盘是猪脚、一盘是酸菜和青菜。酸菜还淋了卤汁。
跟着李卫东又进去端了两碗堆得冒尖的饭来了。
米饭是粗糙的籼米，但热气腾腾。上面还淋了一些卤汁，香气扑鼻。
林秀英有些拘束，看着切成厚片的猪脚肉，皮肉相连，肥瘦相间，卤得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油光发亮，散发着浓郁的合香气。
卤豆干、两颗切开的卤蛋。
“分量好多，卫东哥，这贵不贵？”林秀英低声问。她没注意到那个手写的价格。
“不贵，你先试试看，这才是鹏城打工人的力量源泉。”
李卫东递给她一双他用水洗了下的普通筷子。店里没有一次性筷子，都是这种普通筷子。
然后夹了一片肥的。
林秀英学着李卫东的样子，夹起一片猪脚肉。
皮的部分软糯Q弹，几乎入口即化，肥肉部分肥而不腻，浸润了卤汁，瘦肉部分也炖得酥烂入味。
浓郁的卤香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带着丝丝的甜和回甘。
配上咸香下饭的卤豆干和清爽的青菜，扒一口米饭，一种混合着油脂、碳水带来的巨大满足感瞬间冲垮了她对环境的最后一丝不适。
“好吃！”她忍不住小声赞叹，眼睛亮晶晶的。
这味道浓郁、实在，跟家乡清淡的菜式完全不同，却意外地让人上瘾。
特别是那卤汁拌饭，让她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见林秀英吃得习惯，李卫东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
喜欢吃就行。
一斤猪脚也没多少，他不理林秀英的劝阻，又去切了两个四点金加肉卷豆干。
还拿了两瓶北冰洋。
等吃完后，结账花了10.8元。
对李卫东来说已经很便宜了，但在一个标准猪脚饭快餐一块五的价格来说，一顿饭吃10块钱，确实多了点。
这也让林秀英心疼了好一会。
好吃是好吃，但也贵。
她不想来了，也想着卫东哥好像很喜欢吃，能不能自己做？
带着心思，离开了这家店，然后两人继续前往第三个目标——华新村。
从通新岭往前走，一公里左右，就到了华新村的范围。
这里的情况和园岭、通新岭差不多。也是干部、职工宿舍的福利房。
进去后，招租的信息倒是不少，价格也明显便宜。
李卫东很快找到一处一楼的房源。房东是个穿着背心短裤、摇着蒲扇的本地大爷，很热情地带着他们去看房。
这村子后面就是山，笔架山的山脚。
现在这里还有后世开出那么多路，将来随着市二医院的开建，一些公路的需求，周围会有很大的变化。
但价格劝退了林秀英，这次是她气呼呼直接拉着李卫东走了。根本不给李卫东讲价的机会。
李卫东也是哭笑不得。
“生意都是谈的，你生气什么？”离开华新村后，李卫东好奇问。
林秀英哼道：“那个老头明显欺负我们年轻，一个月一百五十块，他不去抢？”
“但那个地方确实大不少。”李卫东笑说道。
“不要。”林秀英说道：“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还不知上一个房子租金多少呢。如果贵了也不要。”
在她想来，租房子没必要花那么多钱，能住就行了。
棚户区也住习惯了，还有邻居聊天，多热闹。
在这里反而陌生。
李卫东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林秀英瞪他一眼。
但那眼神里没什么杀伤力，倒像是被惹毛了的小猫，炸着毛又不敢真挠人。
“没笑什么。”
李卫东忍着笑，但嘴角还是弯着，“就是觉得你这样子挺可爱的。”
林秀英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
但她这回没低头，反而把下巴一扬，理直气壮地说：
“一百五十块，够咱们在棚户区租一年了。那个老头，一看就是欺负人。”
李卫东点点头：“是有点贵。”
“不是有点。”林秀英纠正他，“是很贵。那个房子是大一点，但大有什么用？棚户区那么小，咱们不也住得好好的？”
李卫东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最后道：“行，听你的，不租那么贵的。”
林秀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既然到了华深北附近，李卫东决定带林秀英去见识一下他们未来可能扎根的地方。
华深北电子市场，此时这里还没有后世那种电子市场的规模，但雏形已现，各种档口铺子联排而去，并且充满了野蛮生长的活力！
但他要打个电话问问之前那个人是不是在华深北做生意，如果是，到时可以顺路过去问问。
等到晚上七点是不可能的，下午两三点就要回去了。
找到一处电话亭，那个号码他还记得，再次拨了过去。
当确定对方真在华深北的电子市场做生意，便带着林秀英过去。
他们来到华深北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栋挂着巨大招牌的建筑。
赛格电子市场。
这是当时最大的，也是刚刚兴起不久的专业市场，门口人流如织。
此外，沿街还有许多挂着“XX电子公司”、“XX仪器仪表”、“XX元件”招牌的独立门面。
空气中那股松香、焊锡和塑料的味道更加浓烈，几乎盖过了其他气味。
街道上挤满了人，一些地方角落还有帮人擦皮鞋的，边上竖着一块牌子“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看着这块牌子，李卫东心想也就忽悠那些刚来的人了。
路上，有西装革履的港商、穿着夹克衫的内地采购员、背着巨大编织袋或拖着带轮货板的搬运工、穿着工装的技术员、拿着计算器和样品到处推销的业务员……
各种粤语、潮汕话、客家话、普通话，甚至还有听不懂的外地话混杂在一起！
讨价还价声、吆喝声、汽车喇叭声、三轮车铃声，汇集成一片巨大的、充满金属质感的嘈杂声浪。
这就是这时代的华深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