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养在盆里换水吐吐泥腥,”李卫东手脚麻利地找出一个旧搪瓷脸盆,舀了些清水,“等兔肉炖得差不多了,这鱼我来红烧,快得很。”
红烧鱼是他为数不多拿手的菜了。
“嗯嗯。”林秀英应着,小心翼翼地把鱼放进盆里。
那草鱼一入水,尾巴用力一甩,溅起的水花沾满半身,倒是把两人都逗笑了。
半个小时后。
“开饭!”
李卫东吆喝一声。
餐桌上,林秀英已经摆上了两人的碗碟。
昏黄的灯泡悬在棚顶,光线不算明亮,却足够照亮这一桌算得上丰盛的晚餐。
饭菜蒸腾的热气在灯下氤氲缭绕。
兔肉炖土豆、红烧草鱼、蒜蓉青菜、番茄汤的酸甜。
在李卫东盛好饭时,林秀英也将洗澡水用小火烧上。
等吃完饭,水也就差不多好了。
时间也来到了晚上七点了。
“行了,吃饭。”李卫东坐下来。
林秀英也坐下,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那几盘热气腾腾的菜。
电视开着,是中央一台,正在放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播报着国家大事。彩色的画面偶尔有点雪花,但声音清楚。
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吃得格外满足。
“好吃。”她轻声说。
李卫东喝了口汤,点点头:“你炖的兔肉好吃。”
林秀英嘴角弯了弯,又给他夹了块鱼。
“你多吃点。”
电视里新闻还在播。
说到鹏城经济特区的发展,说到招商引资,说到基建速度……
李卫东和林秀英都安静地看着电视,边吃饭。
画面从罗湖的高楼切换到深南大道。
那条路宽阔笔直,路面上汽车稀稀拉拉,偶尔有几辆公交车慢悠悠地开过,更多的是自行车,叮铃铃地响成一片。
路两边的树还小,稀稀疏疏的,撑不起什么阴凉。
播音员的声音继续说着:“……截至九月底,特区引进外资项目较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二十三点五……”
林秀英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卫东哥。”
“嗯?”
“那个招商引资,”她看着电视里那些西装革履握手的人,“是什么意思?”
李卫东嚼着饭,想了想:“就是让外面的人来投资。有来自港岛的,有国外的公司企业,来咱们这儿开工厂、做生意。”
“那……咱们这儿的东西,他们能拿走吗?”
“有些是卖国外,有些是卖国内。”李卫东笑了,“但他们在咱们这儿赚钱,咱们也赚钱,也能解决用工问题,促进发展,他们出钱出技术,咱们出地出人。两边都划算。”
林秀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吃着饭,李卫东时不时给她解释一些事情。也能让她逐渐了解外面的事物。
总体来说,林秀英的适应能力很强,许多东西也都适应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筷子碰在一起,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
碗筷碰撞的轻响,电视里新闻的播报声,灶膛里余烬偶尔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织成这个傍晚最平常的背景音。
屋外,棚户区的灯火一盏一盏,像散落在山脚下的星星。
偶尔有狗叫声,有孩子哭闹声,有大人吆喝吃饭的声音。
屋里,灯光昏黄,饭菜热气腾腾。
那只老母鸡在筐里咕咕叫了两声,大概是闻到香味,想要吃的。
林秀英站起来,抓了把米,撒进筐里。鸡扑腾着啄米,不叫了。
她回到桌边,继续吃饭。
李卫东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林秀英不解地看着李卫东。
“没什么。”他喝了口汤,微笑着说道:“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林秀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
吃完饭,收拾妥当,已经快七点半了。
李卫东去洗澡,林秀英洗碗。
等两人都忙完,时间也已经是八点半了。
“走,去张叔家坐坐,看看他孩子上学的事怎么样了。”
“嗯嗯。”林秀英点点头。饭后散步,几乎是卫东哥喜欢做的事情。她也喜欢跟着一起去外面走走。
两人溜达着走到张建国的棚子。
张建国一家早已吃完饭,正坐在家里喝着茶,看着之前的那一台小小的、画面带着雪花点的黑白电视机。
电视里播放的是电视剧《渴望》。
他们九岁的儿子张智勇趴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也看着电视。
“叔,婶子!”李卫东在门口招呼。
“哎!卫东,秀英!快进来坐!”张建国热情地起身招呼。
张智勇见有人来了,立即起身,赶紧去拿凳子。
“阿兄,姐,你们坐。”他把两张小凳子放过来。
“谢谢。”林秀英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几颗西瓜泡泡糖放他手里。这是白天在东门李卫东买的。
“谢谢阿姐。”张智勇眼睛一亮,接过糖,然后穿上那双似乎修过的人字拖,对父母说道:“阿爸阿妈,我出去找阿坤玩,等会回来。”
“小心点,路黑啊。”张母立即喊道。
“知道了~”声音由近到远。
棚里空间狭小,几人坐下后显得有些拥挤。
“叔,今天不是去学校吗?情况怎么样了?”看着出去的小孩,李卫东顺势打开话题。
“还好,都挺顺利,还是胶己人好说话。”阿珍婶子给李卫东和林秀英也倒了两杯粗茶。
茶水很浓,带着点苦涩,但解腻。
“上次听你说过阿勇9岁了,这是读二年级吗?”李卫东问。
“还是一年级。这孩子之前在老家也读过一年,但这边教材不一样,我问阿勇了,他说重读一年,不然怕跟不上。老师也建议重读一年打基础,我们就同意了。”
李卫东点点头。
这时代,小孩没有读学前班,八岁九岁才上一年级的很多。
他说道:“重读一年也好,基础打牢点。鹏城的学校,总体来说比老家强多了,老师也负责。这样对阿勇来说也好。那你们什么时候搬去布心?”
阿珍婶子接话,脸上带着憧憬,“今天阿勇他爸在布心村找了个房子,一房一厅的。一个月三十块。但还没确定下来。
虽然小点,但好歹是砖瓦房,比这棚子强多了!他准备明天去付定金,等过两天收拾好就搬。以后智勇上学也近点。”
张建国也是笑意满满,也在期待以后不同的生活。
“那就恭喜了!”李卫东和林秀英都道贺。
从棚户搬到正经的出租屋,对他们这样的外来户来说,是生活上的一大步。
“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对了,你们今天不是进关内了吗?怎么样……”
几人聊着天,多是关于关内关外的话题。租房、物价、孩子上学、生意还有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昏黄的灯光下,茶水的热气袅袅。
当时间来到晚上八点半的,忽然张智勇跑了回来。
“爸,刚刚阿强哥让我回来跟你们说一声,铺仔那边有消息要通知,让一家派一个人过去。”
棚里的几人立刻停止了交谈。
张建国和李卫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关于棚户区的“通知”……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李卫东知道情况,但林凤娇没有正式确认下来,他也就没多嘴跟张建国说。
“走,去看看!”张建国站起身。
“一起。”李卫东也站起来,对林秀英说,“秀英,你也跟我一起去听听。”
“嗯!”林秀英立刻点头。
三人走出棚子,只见各家各户都有人影晃动,男人居多,也有一些像林秀英这样跟着的女人。
大家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疑惑和不安,朝着小卖部方向汇聚而去。
手电筒来回晃动,在黑暗里晃来晃去。路上碰上的人也都各自汇聚,边走边低声议论。脚步声,说话声,咳嗽声,混成一片。
“这大晚上的,开啥会?以前也没见过啊。”
“怎么感觉像当初的公社呢。”
“谁知道呢。可能是查证的事。”
“不会是出什么事情了吧?”
“谁知道……”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受惊的蚊子。
铺仔看电视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林凤娇手里摇着蒲扇,脸上没什么表情。阿强和几个小弟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人越来越多,很快就围了黑压压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