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挑铺子里难啃的骨头,我帮你拾掇利索了,就当抵你一套旧的维修家伙什。你看咋样?”
王兴达眼皮抬了抬,没吭声,顺手就把旁边那台裂了壳的“红灯”收音机推到李卫东眼皮子底下。
又用下巴颏指了指工作台角落一个塞满烂线头、旧螺丝的破纸箱:
“喏,就这东西,街坊拿来的,说从阁楼上掉下来摔狠了,壳子都裂了,也不响了。你试试,看能不能修好?工具什么的在台上拿。
先说好,修好了也不一定抵,就看看你手上功夫。”
他往后一仰,藤椅又是一阵呻吟,摆出副看热闹的架势。
这明摆着是先掂量掂量你小子有几斤几两再说。
李卫东没言语,伸手抄起那台沉甸甸的红灯收音机。
老式红色塑料壳,裂痕从侧面一直延伸到调谐旋钮下方。
他手指在机壳侧面一摸,精准地找到几颗固定螺丝的位置,抄起台上一把十字螺丝刀,“咔哒咔哒”几下,外壳应声而开。
动作干净利索,没半点拖泥带水,熟稔得像是拆过千百遍。
王兴达叼着烟,原本懒散的眼神,在看到李卫东这利落劲时,微微凝了一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小子,手上有点活。
李卫东检查里面,喇叭线甩脱了,焊点也开了。
他拿起那把烙铁,插头往墙上的插座一捅。
烙铁头乌黑发亮,沾满了陈年污垢。
他皱了皱眉,在台面杂物里翻出一小块水砂纸,“嚓嚓”几下把烙铁头打磨得锃亮,露出本色。
蘸了点松香,往那开焊的点上一碰,焊锡丝随即跟上,手腕稳得如同焊在铁砧上,轻轻一拖,一个圆润饱满、闪着银亮光泽的焊点瞬间成型,牢牢咬住了喇叭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王兴达的眼睛“唰”地亮了!
这手焊活儿!
太地道了!
那焊点的漂亮劲儿,比他店里那个干了两年还毛毛躁躁的小工,强出八条街去!
这绝不是生手能练出来的功夫!
比关内华强北的老师傅都不差。
李卫东没停手,他拿过那台绿色的MF47万用表,拧到电阻档,短接表笔调零。
然后红黑表笔飞快地在电路板几个关键测试点上戳了几下。
电源输入、功放管集电极、中放输出……
表针稳稳跳动,阻值都在合理范围。
确认没有其他硬伤,如晶体管击穿、电阻烧毁之类的,他就拿起台子上一个沾满油泥、标签模糊的9V方块电池,接上收音机背后的电源线夹子。
手指搭上调谐旋钮和音量钮,轻轻拨动。
“滋啦……滋啦……”
一阵熟悉的电流噪音过后,一个清晰、略带沙沙干扰的粤语女声传出:
“……本台消息,为加强特区社会管理,鹏城市有关部门近日表示,将进一步加强对三无人员的清查管理力度,重点整治关外工业区、棚户区周边治安与消防隐患……”
李卫东:“……”
这收音机,修得可真会挑时候。居然给自己消息了。
王兴达见此,烟也不抽了,直接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旁边那台“三洋”:“再试试这个?”
李卫东放下“红灯”,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收敛了,道:
“老板,我的要求不高,就一套最基础的维修家什:烙铁、万用表、螺丝刀、钳子,再加点焊锡松香。
今天你店里有什么棘手的活儿,我帮你搞定,就当是这套家伙什的费用。行,咱就往下谈。不行,我换别家问问。”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气。
一件也就算了,还要再来一件免费试手?他没那么多闲工夫。
王兴达没立刻搭腔。
他盯着工作台上那个堪称艺术品的焊点,又抬眼看看李卫东那张过分年轻却平静得像深潭水的脸,心思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小子,手艺是真硬!
用修东西抵工具?
这买卖……好像有点意思?
可家伙什是吃饭的根儿,哪怕是旧的……
“一套基础工具,”王兴达弹了弹长长的烟灰,慢悠悠开口,“可不便宜。烙铁、万用表、螺丝刀、钳子、焊锡松香……就算全是二手的,”
他伸出五根粗短、沾着油污的手指,在李卫东眼前晃了晃,“也得这个数。”
第10章 展现技术,工具到手(求追读,月票)
五十块?
李卫东心里掂量着。
八七年,这价码对个人,尤其刚来鹏城的外乡人,不算小钱。
但要是二手、三手的旧工具,加上抵账的法子,有得磨。
“老板,账不能这么算。”
李卫东也拉过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板凳坐下,声音不疾不徐,“家伙什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帮你盘活一台你修不了、懒得修的机器,转手出去,赚头怕不止二三十。再说,我手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油腻腻的工作台和墙角堆成小山的废铁:
“瞅瞅你这儿,疑难杂症不少吧?有些兴许就坏个小零件,可找起来费时费工,算算工钱不划算,干脆就撂这儿吃灰了。我说得在理吧?”
王兴达被戳中了心窝子,脸上有点挂不住,哼了一声,把手里那截烟屁股摁在桌沿上一个焦黑的印子里:
“嘴皮子利索!光会拆装不算本事。晓得现在一个好点的三极管多贵?进口机子线路跟蜘蛛网似的,图纸都没一张,咋修?”
“所以啊,”李卫东笑了笑,手指戳向那台灰头土脸的三洋收录机。
“就比如这台。老板你这儿肯定攒着从旧板子上拆下来的零件,能用。你费劲巴拉修不好,抵给我来修,两头都落好。”
王兴达不吭声了,又摸出根银象点上,烟雾缭绕里,他重新打量眼前这后生仔。
这小子手上活路看着不赖,眼里更有活,懂行里的门道,不是那种只会夸海口的花架子。
刚才修红灯那几下,干净利落,焊点漂亮,没几年真功夫下不来。
“想咋抵?”他终于松了点口风,把烟从嘴边拿开。
“简单。”李卫东早有成算,“我拉个单子,一套维修工具和耗材,估个实在价。
今天我就在你这摊子上,帮你修。
修好一件,你估个价,从工具总价里扣。
扣干净了,工具归我。修砸了,你也不亏本,零件钱还在里头垫着,是不?”
这条件,对王兴达几乎没风险。
修好了他净赚,修坏了他保本,还白捡个劳力。
他心动了。
至于那些维修工具,华深北电子市场里,旧货摊子上多的是。
“成!”王兴达思忖片刻,从抽屉深处摸出个卷了边的硬皮笔记本,又抠出半截秃头铅笔,“你要什么?”
李卫东心里有了底,这老板是明白人。
他起身在逼仄的店里转了转,边看边说:
“内热式电烙铁一把,烙铁架子一个,你这块MF47万用表,螺丝刀一套,十字、一字各几把,尖嘴钳、斜口钳各一把,镊子一把。
剪线钳一把,松香来三小盒,焊锡丝三卷,再要点工业酒精、松节油擦板子用。嗯……角落那个旧放大镜台灯也给我,瞅小元件、看色环离不了。”
“就这些学徒工的吃饭家伙。按眼下的废品站收价和旧货行市,你算个数。”
王兴达嘴叼着烟,手刷刷记下,末了道:
“抵账行,但有规矩,修什么我来点,价钱我来定。今儿头一遭,你得亮亮真本事。就这台三洋,修好它,当定金。”
李卫东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东西没漏。
价格,估摸着在承受线内。
关键有了这些,就能支摊子动弹了。
被压价这是必然的,但开局顺当最要紧,亏就亏点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赚回来。
“行。”他起身,“老板,借你台面、零件盒使使。”
王兴达让开位置,抱着胳膊在旁边瞅着。
李卫东没急着动手。
他先凑近了,就着窗外投进来的光线,把那台三洋收录机绿色的纤维电路板里外翻看了一遍。
手指轻轻拨动几个大的元件,看焊脚虚不虚。
鼓包的电解电容很显眼,但他没立刻去换,而是捏起那台MF47万用表的红黑表笔。
拧到直流电压档和电阻档,顺着铜箔线路,仔细量了电源输入点、功放集成电路的供电脚、几个关键三极管的电压和阻值。
“不单是电容的事,”李卫东头也不抬,“功放块边上的供电线有锈,接触不良。
波段开关里头估计也脏了,接触不好,噪音大。挨个收拾就成。没什么硬伤。”
王兴达眉毛挑了挑,没吱声。那处铜绿他自己之前都没太在意。
李卫东手脚麻利。
先用棉签蘸了工业酒精,把那点锈蚀擦得露出铜亮,烙铁头点上松香,飞快地补了焊。
接着,他起身走到墙角那个敞着盖、里面杂乱无章的大零件盒旁,蹲下身开始扒拉。
里面全是各种从废旧电路板上拆下来的元件,电阻、电容、晶体管、线圈,乱糟糟混在一起。
他很快找出几个同规格的电解电容,成色有旧有新,用万用表一一量过,挑了个容量接近、漏电流最小的。
他焊电容的手艺极稳,烙铁头沾上一点锡,在松香块上轻轻一点。
然后移到电路板上需要更换的电容焊脚位置,手腕轻巧一抖一拖,旧电容轻松取下。
烙铁头顺便清理了焊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