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他们刚置办的家当,有李卫东辛苦修好的电器,有她新开的菜地……
“东西丢了还能挣!人被抓住就完了!”
李卫东心里依旧是前世对樟木头的恐惧,拽着她往屋后山的方向走,“记住我之前说的,碰上穿制服的,跑!叔,婶子……”
“跑!”张建国一家三口已经汇合一起,已经准备往山里去。
林秀英不再犹豫,反手握住李卫东的手腕,力道坚定:“跟我来!”
李卫东一愣。
这时,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毫无征兆地在泥泞的小巷里乱晃,边喊着话:
“快点离开!被抓了就不关我们的事情了。”
但李卫东被林秀英拉着跑,黑暗中,她的视力居然那么好,居然不带犹豫的。
她拉着李卫东,猫着腰,灵巧地绕过堆在屋后的柴垛、废弃的砖石,迅速没入棚屋后那片更深的黑暗。
那是通往山里的方向。
身后,棚户区的混乱在加剧。
山脚已经有车灯停下,还有晃动的手电筒光柱四处扫着,粗厉的呵斥声和犬吠声隐隐传来。
更多慌乱的人影从各个角落涌出,朝着山里盲目奔逃。
林秀英的脚步又快又稳,即使是在黑暗崎岖的山路上,她也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她显然对白天进山采药打柴的路径烂熟于心,哪里该拐弯,哪里要避开带刺的灌木,哪里可以借力攀爬,都心中有数。
李卫东被她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砰砰的心跳。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片棚户区已陷入彻底的黑暗和混乱,只有零星几束手电筒的光柱像探照灯般扫来扫去,映出仓皇奔逃的人影和追赶者模糊的轮廓。
叫骂声、哭喊声、呵斥声断断续续飘上来。
“这边!”林秀英的声音将他拉回。
她带着他偏离了多数人盲目奔逃的主径,拐进一条更隐蔽、坡度更陡的岔路。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松软的腐殖土,几乎看不见路。
林秀英却如履平地,甚至还能不时回头拉李卫东一把,避开裸露的树根和湿滑的苔石。
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最终被山林深沉的寂静吞没。
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夜虫的鸣叫。
林秀英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沟前停下脚步。
这里树木格外茂密,藤蔓纠缠,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她拨开垂挂的藤条,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这里。”她低声道,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李卫东紧随其后。
穿过藤蔓,这是一处被山岩环抱的小小凹地,约莫两三米见方,地面相对平整,铺着厚厚的干枯松针和落叶,显然被人特意清理过。
角落里甚至还堆着一小捆用藤条扎好的干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这里?”
李卫东喘着气,借着从藤蔓缝隙漏下的稀薄月光打量着这个临时避难所。
“今天进山时,无意中找到的。”
林秀英气息远比李卫东平稳,回应道:
“看着隐蔽,就顺手收拾了一下。你说如果碰上有人查证件就要跑,我就提前准备下。想着万一能用上……”
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卫东靠着冰冷的山岩滑坐下来,心脏仍在狂跳,但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
他倒是没想到,这丫头居然想得这么细。
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虫鸣,再无其他异响。
山下那片棚户区,已被层叠的山林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但依旧隐隐能听到有人进山和犬吠的声音。
黑暗中,林秀英摸索着走到那堆干柴边坐下。
“卫东哥,他们带着狗,会不会找到这里来?”
李卫东摇摇头:“应该不会。这地方太偏,他们人生地不熟,又是晚上,也不会深入。
多半就是在山下棚户区和主要山路设卡拦人。找不到人就散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只是今晚,咱们还不知什么时候回去。”
林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良久,她才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李卫东:
“就因为没有路引……就要这样逃命吗?这似乎跟我们那时候,没有路引一样。”
黑夜里,李卫东看不清她的脸,但一听,也是五味杂陈。
他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这个时代的特殊规则,那纸证明背后牵扯的复杂城乡二元结构、人口流动管控和时代特有的治理逻辑。
对她而言,这恐怕比江湖规矩更难理解。
“这是这个时代的‘王法’。”
他最终只能这样说道,“在我们弄到那张纸之前,就得先学会躲着它。
还有,我被抓了是小事,因为我有户口本,还有老家的人能弄出来。但你不行,你什么都没有,更加危险。所以,真碰上‘官府’的人,你得先跑。”
林秀英愣了愣,点点头,没再追问。
只是片刻后,闷闷道:“护住你,本就是我答应你的事。”
李卫东:“……”
第21章 被抓了人(求周二追读)
李卫东和林秀英挤在狭小的凹地里,背靠着冰凉的山岩,听着外面山林间的动静。
犬吠声时远时近,杂乱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吆喝声,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紧绷的神经。
有一次,搜索的声音离得很近,手电筒的光柱甚至扫过了他们藏身的藤蔓屏障,映出外面晃动的草木影子。
林秀英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无声地按向了腰间。
李卫东一把抓住她的手,担心她冲动。
这要是一刀过去,还真的只能收拾东西回老家躲着,或者跑港岛了。
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幸运的是,那些脚步声被别的动静吸引,朝着另一条岔路追去。
随后,远处隐约传来拉扯挣扎的响动、短促的喝骂,以及被捂住嘴般的沉闷呜咽……
然后一切复归寂静,只有夜风依旧。
林秀英的手慢慢从腰间松开,黑暗中,李卫东似乎听到她极轻地舒了口气。
“走了。”她低语。
“走了。”李卫东也是微微点头,松开她的手。
两人又静静等了许久,直到山下棚户区的方向再没有新的喧嚣传来,山林彻底恢复了它原有的、深沉的宁静。
月光透过藤蔓缝隙,在地上投下冷清的光影。
“应该安全了。”
李卫东活动了一下四肢,压低声音,“我们慢慢摸回去,小心点。”
林秀英点点头,率先拨开藤蔓,探身出去,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才示意李卫东跟上。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谨慎。
他们借着微弱的月光,在林间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
林秀英依旧在前引路,她对地形的熟悉再次发挥了作用,总能提前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和松动的石块。
接近山脚时,棚户区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那里依旧是一片黑暗,只有零星几点昏黄微弱的光。
那是煤油灯或蜡烛的光晕。
没有车灯,也没有四处扫射的手电光柱,先前那种令人心悸的气氛似乎已经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寂。
两人没有立刻回到三号棚,而是伏在边缘的灌木丛后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埋伏,这才小心翼翼地摸回自家棚屋附近。
眼前的景象让李卫东心头一沉。
他们那间三号棚的木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可以看到屋内被翻动过的痕迹。
床铺被掀开,墙角堆放的杂物被踢散。
那张旧工作台也被挪动了位置。
幸运的是,东西都在。
藏在床底最里面、用旧床单裹着的几件修好的电器似乎没被动过,可能因为塞得太靠里,搜查的人懒得费劲拖出来。
但放在明面上的搪瓷脸盆、铝锅等家什都还在,只是被挪了地方。
最让林秀英揪心的是屋后那片菜地,几棵刚移栽的幼苗被踩倒了一片,新翻的泥土上留下杂乱的脚印。
“人没事就好。”
李卫东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安慰,“东西没少多少,地踩坏了还能再弄。”
林秀英抿着嘴唇,点了点头,没说话,开始默默收拾屋内的狼藉。
就在这时,在门口的李卫东,也听到了刚下来的张建国一家的声音。
“……阿勇吓坏了……我抱着他钻到后山那个老树洞里,大气不敢出……”
这是阿珍的声音。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张建国的声音透着疲惫,“来的路上,听说东头老王家,还有巷尾刚来那家姓陈的两兄弟,都被带走了。”
“老王?他不是有暂住证吗?”
“证过期了,没续,估计被送去樟木头或者别的地方了。家里婆娘哭得死去活来,三个孩子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