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祖公保佑顺顺利好咯……”
叹息声沉重地落在夜色里。
更远处,还有其他棚屋传来隐隐的啜泣和压抑的议论,像水面下的暗流,在这看似恢复平静的夜晚悄悄涌动。
“阿东?你们回来了吗?”张建国的声音忽然在附近压低响起,带着试探。
李卫东示意林秀英不用出来,自己走到旁边,看了看四周:“张叔,是我们。刚回来。你们怎么样?”
黑暗中,两人低声说着。
“我们躲得快,没事。”他看到李卫东完好,也是点点头,“来得太突然,每次专挑晚上人松懈的时候!”
张建国又压低声音,“但这次抓了不少一些人,听说不只是查暂住证,还查什么三无盲流,没有单位接收证明的也危险。
被抓的人,运气好的话是遣返原籍,不好的,那就是那个鬼地方了,你们……”
他目光在李卫东和林秀英身上扫过,意思不言而喻。
“我们尽量小心。”李卫东道,“张叔,今晚多谢提醒。”
“客气什么,都是胶己人。”
张建国叹了口气,“这日子……唉,不说了,你们早点歇着,警醒点。我估摸着,这几天他们可能还会来回马枪。”
送走张建国,李卫东回到屋里。
林秀英已经简单把屋子收拾了一遍,被掀翻的床板重新架好,散落的东西归拢到墙角。
电还没来,只能点上蜡烛照明。
等这些整理好后,她才往屋后走去。
她蹲在屋后,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被踩倒的菜苗一株株扶正,用手指压实周围的泥土。
李卫东走过去,也蹲下身,帮着她一起整理。
“卫东哥,”林秀英忽然轻声开口,眼睛望着手下那株孱弱的幼苗,“他们说的‘遣返原籍’……是赶回老家去吗?”
“……嗯。”
“那……那些被赶回去的人,会怎样?”
李卫东沉默了一下:“可能……日子会很难。老家若是有田有房,还能勉强糊口。若是没有……”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秀英懂了。
在她那个年代,离乡背井的多是活不下去的,被赶回去,往往意味着更深的绝境。
在老家能生活得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
“所以那张纸……真的很要紧。”她喃喃道,扶正最后一棵菜苗。
然后用瓢舀起桶里所剩不多的清水,细细地浇在根部。
“嗯。”李卫东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格外沉静的侧影,“所以我们要尽快攒钱,把证办下来。光明正大地留在这里。”
林秀英抬起头,看向他,清澈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以后我多进几趟山。艾草、草药、能换钱的山货……我都去找。”
“不急于一时,安全第一。”李卫东站起身,“先回去睡吧。”
两人回到棚屋,重新整理好床铺。
经历了半夜的奔逃和紧张,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但他们都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各自的床沿,静静听着棚户区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叹息和低语。
那些声音里,充斥着这个时代底层漂泊者命运的真实注脚。
李卫东看着对面床上林秀英模糊的轮廓,心中那个“尽快站稳脚跟,弄到身份”的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和紧迫。
而林秀英,则在黑暗中,轻轻握了握拳。
师傅说过,路是走出来的,力气是使不完的。
既然决定要在这里活下去,护着身边这个愿意帮她、信她的好人,那么,再多苦累,她也扛得起。
第22章 活下去,就得习惯这一切
天刚蒙蒙亮,梧桐山巨大的轮廓还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棚户区却已经醒了。
清晨的凉意带着露水的湿润,沾湿了棚屋的木头和路边的石子。
但这份凉意很快就被升腾的烟火气驱散。
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从未发生,生活以其顽强的惯性,重新碾过这片土地。
日子,总得过下去。
“咔嚓!咔嚓!”西边那户练家子汉子已经光着膀子,抡起斧头劈柴了。
隔壁传来“哐哐”的闷响,一个妇人正用锄头,用力刨着自家那口铁锅的锅底灰。
(这方式熟悉不)
积了厚厚一层的黑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红的铁色。
“还不起床!太阳晒腚了!”一个妇人带着浓重的乡音催促着。
紧接着是孩子不情不愿的嘟囔和床板吱呀作响的声音。
几家冒着炊烟的棚屋前,男人蹲在低矮的门槛上,或是直接坐在一块木头上。
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沾着油污的工装或旧军裤,就着乌黑油亮的菜脯,或是咸菜,“呼噜呼噜”地喝着滚烫的稀粥。
那粥熬得稠,米粒开花,热气和着米香,暖着他们清早微凉的身子,也暖着即将开始劳作的气力。
几口粥下去,额角便渗出细密的汗珠。
几个早起光脚的孩子,像出笼的麻雀,在巷子里追逐着一个滚动的铁环。
铁环被一根带钩的粗铁丝推着跑,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孩子们跑得欢,引来妇人远远的一声呵斥,却也只换来一阵更欢快的嬉闹。
昨夜被联防队踩踏过的、靠近路边的几畦菜地边缘,还留着杂乱的脚印。
深深浅浅,踩倒了几棵刚冒头的菜苗。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像未散尽的硝烟,混杂在晨风里。
但大多数人脸上,那惊魂未定的神色已经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匆忙。
林秀英也跟一些妇人一样,挑着桶去公用水龙头排队接水;
男人三两下扒完碗里的粥,抹抹嘴,拎起工具袋或扁担,沉默地下了山。
老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慢悠悠地卷着土烟,烟雾缭绕中眼神放空。
仿佛那些被抓走的邻居、那些暗夜里绝望的哭喊与奔逃,只是这片土地上年复一年、司空见惯的背景杂音。
如同夏夜的蚊蚋嗡嗡,冬日的寒风呼啸。
习惯了。
就像习惯蚊虫无休止的叮咬,习惯雨季泥浆没过脚踝的跋涉,习惯头顶那片锈蚀铁皮在暴雨中擂鼓般的喧嚣,习惯不知何时会毫无征兆落下的“清查”和随之而来的鸡飞狗跳。
活下去,就得习惯这一切。
在这片依附着城市边缘、在荒芜与杂乱中野蛮生长的棚寮里,清晨的忙碌与嘈杂,便是最真实、最坚韧的生命脉动。
阳光艰难地穿透梧桐山的薄雾,一点点照亮这片灰扑扑的角落,也照亮了人们脸上那混合着疲惫、认命与一丝不肯熄灭的、对温饱的执着。
这不仅仅是南下鹏城捞世界的潮汕人,也是湖南、河南等地方而来的人。
坚韧,吃苦,也是他们能拿得出的底气了。
随着林秀英回来,李卫东蹲在棚门口的石墩上,最后一次检查要带走的几件电器。
红灯收音机的外壳被擦得锃亮,虽然划痕无法去除,但显得干净许多。
砖头机的调谐旋钮转动灵活,刻度盘上的字迹勉强可辨;
半球牌电饭锅内胆的水垢被仔细刷洗过,露出铝制的本色;
没有内胆的三角牌电饭锅也都擦干净。
今日就是卖这四件东西。
塞进那个蛇皮袋,等会下山卖掉。
片刻后,林秀英从棚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用旧报纸包好的饭团。
里面裹着昨晚剩下的少许鸡肉和咸菜。
她的头发重新编成乌黑油亮的辫子,用那截褪色的红头绳扎紧,身上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
“给,带着路上吃。”
她把饭团塞进李卫东随身背的旧帆布包里,又检查了一下水壶是否灌满,说道:
“我今日多采些艾草,再往深处走走,看能不能找到点值钱的药材。”
她的眼神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坚毅。
昨夜的经历,似乎让她更快地认清了这个时代的某些规则,也让她想要分担的意愿变得更具体。
“当心点,别走太深。”
李卫东背上沉甸甸的蛇皮袋,站起身,“若看到不对劲,立刻回来。”
“晓得了。”林秀英点头,目送他离开。
李卫东穿过狭窄泥泞的巷子。
路过一户人家时,门开着。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在门口,用一个破木盆低头搓洗衣服,胸口衣领露出不少风光,里面也没有那所谓的bra,只是用束胸遮挡。
而她背上的婴孩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而旁边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在拆一个大号电池,将里面的碳棒取出来,笑得很开心。
看见李卫东经过,妇人她抬头只是笑了笑,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走光。
那笑容里,是对邻里的友好招呼,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李卫东也只是微微点头报以微笑,脚步未停。
几个蹲在墙角抽烟的男人低声议论着什么,见他经过,声音压低了些。
目光在他背着的鼓囊囊的蛇皮袋上停留一瞬,又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