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做什么,不偷不抢就行。就怕还是赌钱赢的。”
隔壁嫂子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完,用手背擦了擦嘴,“听说鹏城吃喝嫖赌比哪里都厉害。要是真的这样,那就真的没救了。”
巷子里,老陈已经骑着自行车走了,车铃声叮铃铃的,越来越远。
几个小孩追了几步,追不上,又跑回来,蹲在墙根下玩弹珠。
村口的榕树依旧绿意盎然,但风一吹,哗啦啦地,除了掉下十几片老黄叶,日子依旧如常。如同这座村子,没什么变化。
“吃饭了。”这时候,刘桂香从厨房门口喊道。
但也在这时候,李卫东的爷爷过来了,但他奶奶没来。
显然,又来信的事情,又传到他耳朵里了。
“老二,阿东来信了?”
李永贵点点头:“爹,来了,跟上次一样。报个平安,也寄了钱回来,说这钱先还给他大舅小舅。”
“好好好。”老人宽慰的笑了笑,“看来阿东是真的改了。外出一趟是好的。”
但李永贵依旧担心这钱是赢来的。
自己的孩子他清楚,除非他在外面受到极大的刺激才能一下子有这么大的改变。
但他也不想多说败兴的话。当父母的,哪有不想儿子变好。
“爹,饭菜好了,在这吃吧。”刘桂香道。
“不了,老大那也做好了,”老人摆摆手,心情也很好,起身离开。
“老大,带你爷爷过去。”一旁的李永贵看向大儿子。
“嗯。”李卫军点点头。
饭桌行,一家人安静地吃着饭,心里都各有想法。
最后,还是刘桂香打破了陈默:“永贵,你说东仔在那边,到底做的什么?学维修,一个月能挣那么多?”
“我也不知道,但维修是技术,那边是特区,工资高正常。”
李永贵吃着饭,随后看向老大:“吃完饭,你跟我去镇上拿钱。再跟你妈去你大舅小舅家,把100块钱还了。”
“好的,爸。”李卫军点点头。
刘桂香也点点头,心里也是放下不少。
这年头都不容易,100块也不是小数目,都能买一块宅基地了。
至于卫东寄信回来的事情,孩子的大舅他们还不知道呢。
这次也能过去说一声,让他们也放心一些。
她看了眼丈夫,没说话。心想着还了钱,回来时去大队一趟,给孩子打个电话。
上次信里写的电话,她早已记住了,只是孩子他爹没说要打,她也没有去打。
但这次,她准备自己去打,打了再说。
不亲耳听听孩子的话,她心里始终放不下,也想听听儿子说的那个林秀英。
饭后,刘桂香把碗收了,走进灶房。
锅里的水还热着,她舀了一瓢,倒进盆里,开始洗碗。
碗是粗瓷的,边缘有磕口,洗得干干净净。
心里装着事,她洗得很快,洗完了又用摇井的清水冲了一遍,才放回碗架上。
李永贵坐在茶几位的椅子那,不知何时又取出那封已经拆开的信,又看了一遍,手指还夹着烟,默默沉思着。
最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回铁罐,带上汇款单,和大儿子出门去镇上取钱。
没有自行车,都是步行的。
好在镇上和村里也就几公里,走过去也就一个多小时。
看这村口,口那条通往镇上的路。
路还是那条路,黄泥的,坑坑洼洼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儿子,就是从这条路走的,走了快三个月了。
人没回来,但信回来了,钱也回来了。
风吹过来,把老榕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飘在他头顶的草帽上,跟着他往镇上去。
李永贵和大儿子李卫军走在去镇上的黄泥路上,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晒得路面发白。
路两边的稻田已经割完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远远看去一片黄褐色。
风吹过来,带着稻草垛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烧秸秆的烟味。
李永贵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草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
李卫军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布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空瓶子,准备去镇上打酱油和油的。
到了镇上,邮局还是那栋白色的小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等信的人。
镇上的邮局并不大,绿漆的柜台后面,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营业员。
李永贵走进去,把汇款单递到柜台上。
柜台后面的营业员是个年轻姑娘。
李永贵把汇款单递进去,那营业员看了一眼数字,又看了一眼李永贵,似乎有些意外,又看了看他的户口簿,还是熟练地办理了手续。
那时候取钱不像后世那样方便,手续繁琐,还得核对身份。
从抽屉里数出两百块钱,一张一张地数,十块一张的大团结。
李永贵接过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折好,塞进贴身口袋里,用手按了按。
出了邮局,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
李卫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已经打好的酱油和花生油瓶,瓶底还沾着没擦干的酱油渍。
“爸,回去不?”
“回去。”李永贵点点头。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刘桂香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站起来:“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李永贵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放在桌上。十块一张的。
刘桂香看着那些钱,高兴地点点头:“拿一百还他舅舅的,剩下的存着给卫军娶媳妇?”
“老大啊,去你大伯家借个车,带你妈去你大舅家,来回会快一些。”
李卫军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大伯李永昌家有一辆二八大杠车,是生产队时期留下的,后面包产到户,生产队也分了东西,老爷子花了积蓄买下来的。
后面四兄弟分家,这车归了老大家,分的田地也是最多的,毕竟老大要养着两个老人。
老二李永贵、老三李永福、老四李永康也都没意见,各自都有几亩水田和园地。
李卫军去的时候,大伯正蹲在门口抽烟,听说是要去隔壁镇上的大舅家,点点头。
自己兄弟借个车也没什么。
“去吧,路上慢点。”大伯是个实在人,从老爹口中知道阿东又寄信回来的事,也没多问别的。
“好的,大伯。”李卫军点点头。
推车车回来时,刘桂香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东西不多,但也不算寒酸。
两包白糖,两盒点心,还有两瓶三块多钱一瓶的白酒。都各自分开装好。
这些在村里算得上是像样的礼了。
刘桂香坐上车,李卫军载着老妈出了村口,往隔壁镇子走。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刘桂香手扶着竹篮,看着路两边的田野。
稻子早已割完了,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群麻雀在觅食,被一些想抓麻雀的孩子一赶,扑棱棱飞起来,落到别处。
大舅家住在隔壁镇的上水村,中间隔着一条大溪,乘坐渡船过去,再走了几公里路就能到。
半个多小时后,才到村口。
大舅家的家在村中间,老式下山虎格局的房子,有个院子,院墙是石头垒的,墙头上长着瓦松。
李卫东的外公外婆在前几年就先后走了,因此,只有两兄弟在这,也就前后屋。
院门开着,大舅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外面的动静,抬起头。
“大舅!”
“汉松!”
李卫军和刘桂香先后喊道。
“大姐?你怎么来了?”大舅放下斧头,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高兴道。
刘桂香早已从车上下来,拎着网兜走进院子,笑了笑:
“来看看你和阿弟,顺便把上次借的钱还了。”
之前卫东闯祸,为了给他筹路费,她只能厚着脸皮来借。
大舅刘汉松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大外甥李卫军:“还钱?”
这时候,李卫军的舅妈刘蔡氏,听到声音走了出来。见是刘桂香来了,面色有些不渝,以为又是来借钱的。
语气不热不冷地露出客套的笑容:“是大姑来了,快,里面坐。”
“大妗!”李卫军见是大舅妈,也喊了一声。
“弟妹,”刘桂香也是笑了笑,并没有在意弟妹的脸色,本就是她理亏,旋即摇头:“不用了,还得赶着回去,不然天就黑了。路不好走。”
“汉松,当初阿东走的时候,从你和阿弟这借了一百块。”
刘桂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手帕包,打开,从里面数出五十块钱,递过去。
“这钱拖了几个月,心里一直过意不去。阿东这两月寄了钱回来,让我先把你的还了。”
大舅看着那叠钱,没接:“大姐,那钱不急,阿东在外面不容易,让他先用着。”
“拿着。”刘桂香把钱塞进他手里,“阿东说了,这钱先还你。他那边还能挣。
这是东西留着。弟妹,东西拿着,我就先去汉昌那里。”
这让一旁的刘蔡氏有些愣神。
李卫东那个烂赌仔,居然能挣钱了?
大舅攥着钱,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