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脚步已经往屋里迈开了。
会议室里还是那张长条桌,几把木椅子。
李卫东没绕弯子,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到王德育面前。
“叔公,这是除了定金外的头一笔还款,一万。先还上一部分。剩下的五万,我们多努力挣钱还清。”
王德育看着那一沓沓钞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他旁边的王英昌拿过钱来回数了两遍,确定没错后,拿起账本翻到李卫东的那一页,拿起钢笔,开始写收据。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几声,然后他把收据撕下来,盖上村委的印章,推到林秀英面前。
王德育放下搪瓷缸子,看了李卫东一眼,又看了林秀英一眼,笑了笑:“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听说你们在做加工?”
李卫东没想到王兴达连这个也说。
不过,他也不清楚是不是王兴达说的,也有可能是村民见到作坊的动静,传到了村委耳朵里。
他点点头,说:“对,从一个老板里要了单子,做个小加工。这样一来能多挣一点还钱。”
“好。确实是个安稳有本事的。”王德育点点头,“好好干,不要辜负村子的信任。”
“放心吧,”李卫东笑了笑,“都是想过好日子的。”
他和林秀英继续简单聊几句后,就出了村委会回去了。
在李卫东和林秀英离开后,王英昌把账本合上,钢笔帽旋紧,放进上衣口袋里。
他看了眼桌上那沓还没入柜的钱,问:
“三叔,这小子做维修那么挣钱的吗?”他转过头看王德育,“一个月就是万元户。兴达开的店,也没见他有这个挣法。”
我女婿在关内电子厂当技术员,一个月才四五百块,还觉得挺不错了。这小子一个月挣的,顶我女婿干两年啊。”
王德育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茶叶是粗茶,泡得发黑,苦味重,但他喝惯了,觉得有劲。
他把缸子放下来,瞥了他一眼,道:
“不然你以为他哪来的底气,一口气买四亩地?”
“兴达跟我提过他。这小子不修电风扇,不修国产收音机,专修进口货,什么录像机、大哥大、BB机,还有那种工业机器上的电路板。
修一块板子,少则几十,多则几百。
光修大哥大,一台就两三千。你算算,这修一台大哥大,顶你种多少亩田?”
王英昌嘴里啧了一声。
一万块,他当会计这么多年,也只有在村里账上见过五位数。但那是集体的钱。
个人一个月挣一万,这在布心村,不,在整个布吉镇,也是拔尖的。
“难怪兴达愿意帮他说话。”他把桌上的钱拢了拢,准备入柜,“换我我也帮。这么一个财神爷落户在村里,以后修路、拉电线、他随便捐点出来,比挨家挨户去收钱都痛快。”
王德育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那表情像是在说“你说对了一半”。
“别想着这些了,再说,不光是钱的事。
兴达跟我说,这小子的维修技术在华深北都是顶尖的。
他跟有几家做进口生意的老板合作,东西只给兴达修,别人不给,就是因为兴达修的东西就是这李卫东修的。
只是兴达借了他手,也挣了不少钱。
虽然没这小子多,但远比他开的那家店多多了。
你说这种人,兴达能不担保?
我给他落户、给他批地,亏吗?不亏。
他现在欠村里五万块,你们几个心里还嘀咕,怕他付不起。现在呢?一个月一万就真还了。”
王英昌没接话,拉开铁皮柜的抽屉,把那沓钱放进去,锁好。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在会计这个位置上坐了十来年,见过不少外来户。
有来做小买卖的,有来打工的,也有来混日子的。
通过兴达的口,了解到能几个月从无到有,就站稳脚跟还买地的,李卫东是头一个。
“三叔,你说这小子,不会真的能把四亩地都建成居民楼吧?”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自己那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谁知道呢。”王德育道,“真有这个本事,或许能找他谈谈。”
他说完,没再往下说。
他拿起暖水壶,往搪瓷缸子里续了水,盖上壶盖,把壶放回墙角,然后拿着搪瓷杯走出了会议室。
王英昌皱了皱眉。
谈谈?
谈什么?
继续买地?
他也不解,继续处理一些事情。有了两万块,村里也要准备开个会,要盖点什么。
第190章 小工厂开业
李卫东和林秀英回到作坊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
巷子里有小孩在追逐,脚步声啪嗒啪嗒地从门口经过,又远去了。
林秀英把挎包挂到门后的钉子上,转过身时,嘴角还挂着笑意。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又还了一万块钱的债,像是从肩上卸下了一包沉甸甸的药材,腰杆都能挺得更直些了。
“卫东哥,中午吃什么菜?我去地里摘一些。”她直起腰,把竹篮挎在臂弯里,转头朝卫东哥喊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也给嫂子她们那边送一些。”
李卫东从工作室走过来,看了眼她臂弯里的竹篮,笑了笑:“一起去看看。”
林秀英笑着点点头,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后院。
菜地在屋后,两月过去,当初那片杂草丛生的黄泥地已经全然变了模样。
菜畦整得齐齐整整——菠菜、菜心、芥兰、香葱、蒜苗,各占一小方地,绿油油的。
其中菜心和芥兰是最多的。
菜畦旁边搭了个鸡走廊,是用旧木板和竹片钉的,里面关着五只母鸡。
一只是最早那只老母鸡“咕咕”,另外四只是上个月林文强送来的半大母鸡,还没到下蛋的时候。
竹篱笆围了一圈长廊绕着菜地边缘延伸出去,好让鸡能在里头跑动又不至于踩了菜。
鸡可以顺着长廊来回踱步。
鸡笼底下的鸡粪,林秀英每隔几天铲出来堆在墙角那个沤肥坑里,跟草木灰和杂草混在一起沤着,等开春了正好给菜地施肥。
林秀英推开竹篱笆的小门,走进菜畦。
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那几垄菜心。
菜心已经长到一拃多高了,茎秆嫩绿嫩绿的。
她的手指在菜心茎秆上轻轻掐了一下,脆生生地断了,断口处渗出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菜心正好。”她头也不回地说,手底下已经开始挑了,专挑那些茎秆粗壮、花苞还没绽开的,掐了一棵放在篮子里,又去掐下一棵。
“菠菜也可以了呢。芥兰还小了点,再养几天。等天再冷一些,打过霜的芥兰最甜。”
李卫东蹲在她旁边,看她掐菜。
她的手在菜叶间灵巧地翻动,拇指和食指捏住茎秆轻轻一折,“啪”一声脆响,一棵菜心就下来了。
那声音听着让人舒坦,像是日子本身在跟你打招呼。
他伸手想帮忙,被她轻轻拨开了:“你别动,这粗活我来就行。”
李卫东哭笑不得:“我又不是没干过农活。”
“哎呀,你别管。这些菜心够我们吃一顿了。再给嫂子她们摘一些,她喜欢吃嫩叶子。
这些后面还要留一点留种的。一些不好的菜叶子我也挑出来喂鸡了。”
林秀英站起来,走到旁边的菜畦,又选了一些可以掐的菜心,顺手拔了两棵香葱和几根蒜苗。
最后满满当当一篮子,菜地看着好似没少。
李卫东看着她把竹篮挎好,忽然开口:
“等那四亩地真正到手了,咱们弄个农家小院。种果树龙眼、荔枝、黄皮。再开一片菜地,比这个大,想吃什么种什么。鸡也多养几只,以后鸡蛋吃不完。”
林秀英听着,眼里的光亮了一下。
心里那幅画忽然被他说了出来,在眼前展开得太过真切。
“嗯嗯。”林秀英十分憧憬地点点头,随后道,“那你去忙吧。这事情我来就行。”
李卫东看着她,目光很柔。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前凑了凑,嘴唇在她额前的碎发上轻轻碰了一下,只是接触,不急于离开。
她没躲,但微微低了低头,睫毛垂下去,手里的竹篮在臂弯里轻轻晃了晃。
“你就知道占我便宜。”她嗔怪地低声说着。嘴角却弯着,梨涡在午后柔和的光线里浅浅地凹下去。
“这不是占便宜。”李卫东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这是给我的奖赏。”
林秀英被他说得耳朵都红了,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力道,倒是把她自己先瞪笑了。
她转身往过道外走,走到拐角处又停下来,回头朝他说:
“你去忙吧,王哥的板子还等着呢。我去给嫂子送菜,回来就做饭。吃饭了叫你。”
他点点头,站在菜地边上,看着她端着那满满一竹篮的菜心,绕过鸡笼,推开院门进了屋。
阳光把她发梢上那截红头绳照得格外鲜艳,她的背影像菜畦里那些刚掐断的嫩茎,断口处还挂着水珠,还在生长。
李卫东收回目光,跟着过去,回了维修室。
他把防静电手环套上,拿起烙铁,松香的烟雾在台灯下升起来,袅袅地,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林秀英端着半篮菜心,来士多店,阿坤阿财说嫂子在二楼,也就上二楼。
她敲了门,里头传来陈春桃“谁呀”的询问和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越来越近的啪嗒声。
“是我……”
这一天,李卫东都在全力维修王兴达的十一块板子。
一天是没办法修完的,但能修多少算多少,晚上他也加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