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像刚被带回来时那样惊弓之鸟了。
林秀英蹲在她们面前,把今晚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很郑重:
“嫂子刚才交代,今晚事情,特别是谁先发现你们的,你们对外就说是嫂子林凤娇在路上碰到你们然后联系的联防队。不要提我们俩。
这件事背后的人还没抓干净,我们只能低调一些。
你们以后也要小心,不要随意当好人,也不要随意听别人一两句话就去帮忙了。”
胡月立即点头:“我们知道。你们是好人,我们不会给你们惹麻烦。”
练冰月也跟着说了一句:“我哥以前说过,有些恩不是嘴上还的。谢谢你们。”
她话不多,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怕别人觉得她没有诚意。
李卫东站在门框边,听完她们的话,点了点头,说:“你们先好好休息,等会会有人来接你们的。胡月,你也趁此机会补办证件,你的证件不是被他们破坏了吗?”
胡月闻言一愣,旋即明白了李卫东什么意思,目录感激地点点头:“谢谢!”
林秀英也听出了卫东哥话里的意思,抬头看了他一眼。眉眼弯弯的。
练冰月看着李卫东,也看了看林秀英,点点头。
李卫东和林秀英两人在招待区椅子坐着。
人静下心来,感觉气温也似乎冷了。
他把林秀英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她靠着胳膊。
林秀英也环抱住了卫东哥的腰,似乎更多了几分依赖。
又过了约莫四十分钟,巷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摩托车的突突声,是小车。
发动机沉稳地低鸣着,车灯的光柱从巷口扫进来。
一辆灰白色的丰田皇冠缓缓停在士多店门口,车门开了又关,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王卫泽从副驾驶上下来,还是那身制服,裤腿沾着不少泥点,显然刚从现场赶回来。
后座车门也下来一个穿深灰色夹克衫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魁梧,肩膀很宽,站姿笔挺。
不是那种刻意挺胸收腹的挺,是当兵的人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国字脸,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压着什么情绪。
下车后他先是抬头扫了一眼这条窄巷子,目光在士多店昏黄的灯光下稍微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王卫泽往店里走。
林凤娇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她换下了那件深红色毛衣,穿了一件深色的翻领外套,头发重新盘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完全不像是半夜被叫醒的样子。
她迎上去,跟王卫泽打了个招呼,又朝那个穿夹克衫的男人点了点头,侧身把他们往店里让。
文强阿辉等几个男人都已经下来了,都在这里呆着。
阿坤在旁边把几张折叠椅搬过来,又从柜台后面拿出几个搪瓷杯,倒上刚泡的茶。
李卫东和林秀英没有过去。
他们站在作坊门口,隔着十来米的距离,能听见士多店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过了一会儿,林凤娇带着王队和那个男人来到工作室。
“王队,齐队长。这是我弟和弟妹,借他们的地方安顿她们两个。”林凤娇主动道。
李卫东也让林秀英带两个女的出来。
林秀英进了加工间。
两个女孩还裹着被子坐在床边,看见她进来,练冰月先站了起来,胡月也跟着站起来,眼睛里带着询问。
她们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林秀英帮练冰月把那件外套的衣领整了整,说:
“你哥来了,跟嫂子和王队在外面。”然后转向胡月,问,“脚能走吗。”
胡月动了动脚踝,说:“有你的药和药酒,已经好多了,能走。”
林秀英便搀着她,从里面出来。
练冰月走出加工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士多店门口那个穿夹克衫的高大男人。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豆大的泪珠就掉了下来。
“哥!!”她跑了过去。
练天齐看着妹妹这憔悴的模样,腮帮子咬得更紧了,大踏步走过来。
他站在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先把她的肩膀按住,低下头看了看她脸上的伤。
额头那道已经敷了药的擦伤,脸上还有一片青紫。
他的手指在她肩膀上的力道松了下来,手掌很轻地落在她头顶,也是红了眼:
“哥找了你很久了。你这丫头!我都不知要怎么跟爹娘说!!”
练冰月靠在他身上嚎啕大哭,是憋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可以松下来的哭!
她哥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着她,大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有让那两滴水掉下来。
林凤娇等兄妹俩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才招呼大家进店里坐下。
但李卫东和林秀英没过去。
林凤娇按照李卫东的意思,把今晚的事大概讲了一遍。
从在路上发现受伤的姑娘开始,到联系王队,到王卫泽带人及时赶到把院子抄了、救出另外几个女孩,整个过程平铺直叙,没有夸大,只是按合适的说法来。
她也按照李卫东和林秀英的决定,没有提他们。
练天齐听林凤娇说完,他站起来朝她郑重地鞠了一躬,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说:
“这恩情我记着。以后在关内那边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语气很稳,不是场面话,是那种说得出就做得到的人才会用的语气。
然后转向王卫泽,伸出手跟他用力握了一下,虽然没多说什么,但那一握的力道已经替他说了。
胡月配合练冰月坐在一旁,两人也没有任何插话。
她们两人清楚谁才是救下她们的。
但她们也答应了林秀英和李卫东,不说出去的。
在他们谈完后,练冰月从哥哥身边站起来,朝林凤娇说道:“谢谢嫂子。也谢谢你们。”
她转过身拉住胡月的手,“小月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哥,带她一起走,帮她一起把证件办下来。她的证件都被那群人渣撕掉了。钱也被拿走了。”
练天齐看着胡月,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练天齐又跟林凤娇握了一次手。
王卫泽站在他旁边,对林凤娇说:
“今晚会连夜突审那几个看守,争取把事情审出来,有消息随时告诉你。”
随后,灰白色的丰田皇冠缓缓倒出巷子,车灯的光柱扫过墙头,然后在巷口拐了个弯,驶远了。
尾灯的红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只剩巷子里,士多店门口的这盏灯还亮着。
车从布心村出来,练天齐一直没有说话。
将王队送回所里后,车子一路进入关内。
他坐在副驾驶上他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很乱,像是在打什么暗号,又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车是医院借的,司机也是医院的朋友。姓赵。
司机知道这几天练天齐差点疯了,到处找关系找人,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
但他也没多说,人回来就好。
他只是把车开得很稳,遇到坑洼路面提前减速,尽量不颠着后座那两个姑娘。
到了住处楼下,练天齐让老赵把车停好,自己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练冰月从车里出来,脚踩在地上还有些发软,她哥一把搀住她的胳膊,那只大手像铁钳一样稳当。
胡月跟在她后面下了车,脚踝上还缠着绷带,林秀英给她揉的药酒还在起作用,她慢慢走,能跟上。
练天齐的住处是医院分的宿舍,一套两室一厅的老式单元房,在五楼,没有电梯。
他扶着妹妹一步一步往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每层到了拐角处他都停下来等一等胡月,也不催,只是站在那里,等她慢慢跟上。
进屋后他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白光洒下来,照得两个姑娘脸上的伤格外刺眼。
他没急着问话,又从柜子里翻出两条新毛巾和一套没拆封的洗漱用品,放在茶几上,然后把两间卧室的门都推开,指着其中一间比较大的说:
“先简单洗漱下,有外伤的,伤口别碰水,然后带你们去医院检查。”
练冰月点点头,拉着胡月进了卧室。
这房间就是她的。
她打开衣柜,从里面找了两套自己的旧衣服,一套递给胡月,一套自己拿着。
衣服是大哥带她去东门买的,叠得整整齐齐。
两人先后去卫生间洗漱。
热水器的火苗噗地一声点着了,花洒里喷出的热水带着轻微的煤气味道,水汽升腾起来,把镜子蒙上一层白雾。
练冰月站在花洒下面,热水冲在身上,把那些泥垢和血污一点点冲掉,也把这几天的恐惧和绝望一点点冲走。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今晚那些画面——跟着胡月跑过田埂,摔进水渠,躲进芦苇荡,最后来到布心村。
最后被几只狗追得分散了,不得不找个地方躲起来。
同时,追来的看守人员也在到处找她们。
后来,一个女人惊走追赶的人,然后带着她去了工作室,见到了胡月……
她洗完出来,换好干净衣服,用干毛巾擦着头发。
胡月接着进去洗,热水器重新打火的声音在深夜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练天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
等两个姑娘都收拾停当,他站起来,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外套,说:“车还在楼下等着了。先检查,时间不早了,晚上就住医院了。确保没事再回来。”
练冰月乖乖的点头,然后带着和胡月相互搀扶着下楼。
红十字会医院的急诊室半夜人不算少,走廊里坐着几个打点滴的病人,有个小孩在哭,声音尖尖的,被母亲抱在怀里哄。
练天齐提前打过电话,值班医生也是他的朋友,给她们安排了两张观察室的床位。
医生先给胡月看了脚踝。
外踝韧带拉伤,幸而没有撕裂,林秀英给她用的跌打酒起了很大作用,淤血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一圈淡淡的青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