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阿珍婶子一直说她们是客人,让她们出去坐,但两人也没真把自己当客人。
饭后,天色也已经彻底黑了。
虽然这时候已经是初冬,但还不算真正的冷,晚上的蚊子也是不少。但这蚊子都水蚊子,并不是吸血蚊。
客厅里,张建国在冲茶,外面公路上,偶尔有货车经过,车灯在黑暗里划出两道白光,一闪就没了。
院子里那盏路灯亮着,光照范围不大,只照亮了门口那一小片。
张建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把烟灰弹在地上。
“卫东,你觉得我这地方怎么样?”
“不错,地方大,位置也好,靠着公路,收货出货都方便。”李卫东点点头,”就是围墙可以再加高一点,毕竟东西多了容易招贼。”
“将来挣了钱,我打算弄个铁丝网。”张建国点头,“但也得等过完年了。再说,我也弄了三条狗,两只猫。长大了,守夜抓老鼠不是问题。”
“张叔,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李卫东也开口了。
“什么事?”张建国有些疑惑。
“小事情,就是以后你回收的东西里,有些类别的东西我想让你帮我留意一下。”
张建国猜到什么,笑了笑:“设备?”
“对,进口设备为主,至于国产设备,只要外壳完好,什么冰箱洗衣机微波炉电视机什么的,留着,将来给我徒弟练手用。
当然,不是带走,而是在这里弄个房间,你将这类好的设备另外放。
以后我让他每个星期过来修两天。
修好的,将来当二手卖,钱,你跟我徒弟平分就行。这样一来,你们能挣钱,他也能提升技术。”
李卫东说的这方式,让其余人都有些惊讶。
居然用这方式来提升林文河的技艺?
这锻炼徒弟的方式也太尽心尽力了。
“这不行吧?”张建国皱眉,“都是文河修的,我还分钱?”
“但东西是你的,”李卫东道,“我现在是不修这些的,我的目的也是为了训练他的技术而已。不然我去外面收也是要钱。麻烦。”
“那就一九分吧。”张建国摇头,他知道林文河是林文强的弟弟,也清楚跟林凤娇的关系,“本来就是废品,文河修好,我分个一成就行,剩下的文河拿着。这一成都是我挣多了。”
“那就这样吧。”李卫东也没在这点推来推去,“还有一件事,就是书。
如果将来收上来的书籍里面,有医书相关的。哪怕是残了的也留着。
特别是医案、药典一类的,秀英喜欢看这类的,去买太费钱,还不一定一些人家当废品卖掉的好。”
“书?”张建国有些意外,旋即点头,“这不是问题。我到时候弄个书架,将这类书都收起来。
多看书好,智勇没事也得多看书,多学习。放心,这事不费什么功夫,就是分拣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将来有什么我摸不准的东西也让你瞧瞧。”
“好。”李卫东点点头。
以后这一片会越来越大,收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鹏城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制造废品,也每天都在制造机会。
关键是,得要知道废品里什么是宝贝。
时间也不早了,大家也都准备回去了。
明天就要开业了,李卫东和林秀英表示明天会过来看看。至于其他人就不过来了。
回布心村的路上,阿财和阿坤取出了准备的手电筒,昏黄的灯光清清冷冷地照着公路。
一行人走在路边,偶尔有泥头车或者拖拉机突突突的经过。
十几分钟后,远处布心村的灯光零星亮着,像撒在黑布上的几粒黄豆。
林凤娇在前面跟春桃说笑着,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李卫东牵着林秀英的手,也是低低聊着天。
事情一桩接一桩,但日子实实在在往前走着。
同一时间。
布吉派出所。
王队把最后一页笔录合上,拿手揉了揉太阳穴。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这两天的烟头,茶杯里的水早凉了。
他从早上忙到现在,嗓子眼都是苦的。
门被推开,小刘探进个脑袋:“王队,福田局里的回复来了。”
王队抬头:“说。”
“那边已经跟外省那边联系上了,当地已经布控了,最迟明天就能落网。不过,还有一个没找到,不知跑哪去了。”
王队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浊气。
这一桩案子,从接到线报到收网,前前后后也就两天。
想要功劳,就贵在神速。
在人赃并获的情况下,还是这么大的案件,布吉这边已经管不住了,直接移交了福田那边的局里。
为什么是福田,因为练天齐在福田。
别说他没办法,所长也没办法。
但好在,主要功劳在所里。
人贩子提供的那条线索是关键,顺藤摸瓜,先把本地的几个摁了。
又从他们嘴里撬出了外省那头的窝点。
主犯在鹏城这边抓了六个,从犯抓了五个,还有七个在外省接应。
但都已经打了招呼,那边跑不了。
只要那边得手了,基本就没问题了。
但问题是,那晚追练冰月和胡月出来的人,不见了,也不知跑哪去了。
各个地方查了也没发现。
但他估计早就吓跑了,还能留在鹏城等着被抓?
“行,我一会儿写个报告。”王队摆了摆手。
小刘应了一声走了。
王队拿过搪瓷杯一口灌下去,随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练队长,案子基本没问题,这边全部到位了。外省那几个也跑不了,最迟明天就有消息。你妹妹人没事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练天齐的声音,有些沙哑,几天没睡好觉,人的精神也没那么好。
“知道了,王队。我妹妹没事了,今晚就出院了,感谢!”
“客气什么,分内的事。那就这样,不打扰你休息。”王队笑呵呵道。
不用他打电话,练天齐也知道进展。
但他打这个电话,也只是想再刷一下存在感,让练天齐知道出力的是谁。
挂了电话,在家里的练天齐,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还搁在话筒上没松开。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个搪瓷杯。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这个星期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但现在,鹏城这边的案子基本结了,妹妹的伤势也没什么大碍。
现在案子结了,那些人全落网了。
他这才觉得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下来。
练天齐睁开眼,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胡月的证件。
鹏城福田单位寄挂户的户口本、身份证、暂住证和边防证。
这是他这两天让人办的,本来想等案子结了再给胡月送去。
现在正好。
他把信件带上,锁了门,骑上摩托车去了医院。
摩托车拐进医院大门时,住院部的灯大部分都亮着,白惨惨的光从走廊窗户里透出来,照在花坛的冬青树上。
他锁好摩托,上了三楼。
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正在播晚间新闻。
推门进去,练冰月半靠在床头,手里吃着橘子,旁边是胡月,正坐在边上那张床上剥橘子。
“哥!”练冰月看见他,脸上露出了笑。
“怎么样了?”练天齐走到床边,看了看妹妹的脸色。
比前两天好些了,不那么苍白了,但眼睛底下还有青印。
“练队长。”胡月起身打了声招呼。
“医生都说随时可以出院了,回去养着就行。你还浪费钱。”练冰月不满道。
练天齐也懒得理会妹妹的抱怨,看向一旁手里还拿着剥皮橘子的胡月:“你呢?”
胡月抬起头,笑了笑:“我也差不多,没事了没事了。”
练天齐点点头,在床沿坐下,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
案子结了,人全抓了,外省那边也在布控。
以后没事了。
练冰月听完,松了一口气,恨恨道:“枪毙都是便宜他们了!这群渣滓!”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道:“哥,我想去一趟布心村。”
练天齐看出了妹妹的心思:“感谢他们?”
“嗯,既然麻烦解决了,自然要去谢谢人家。”练冰月抬起眼,“要不是李卫东和林秀英,我和胡月姐不知道会被拖到哪去。那天晚上……”
她顿了一下,也是不愿再想那个晚上,道,“总之,得去当面谢人家。”
练天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去。”
“好。”练冰月点点头。
胡月这时候也放下了手里的橘子,轻声道:“我,我也想去谢谢他们。”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练天齐,而是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比前些日子瘦了不少,指节突出,像是秋天的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