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日子还长着呢。
李卫东把黄泥沙筛完,用尿素袋装好,搬到作坊屋檐下靠墙的位置放着。
竹筛上还剩最后一点粗渣,他拿到外面去敲了敲。
林秀英在屋里分拣药材,把当归、黄芪、川芎等需要继续晾晒的拿出来,摊在竹匾上。
药香在作坊里弥漫开来,混着龙眼树叶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股清苦气味。
“秀英,我去写封信。”李卫东在园子门口的水龙头底下洗了手,甩了甩水珠,在边上的毛巾上擦干。
“嗯,是说这件事吗?”林秀英头也没抬,手里的活没停。
“对,顺便再汇款回去。”
李卫东走进工作室,在茶几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信纸和钢笔。
他铺开信纸,拧开笔帽,还没落笔先停了一下。
脑子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才低下头写起来。
内容主要就是写大哥婚事的事情。
表明这婚事是咱家的大喜事,该花的钱不要省……
第二件事就是告知他在鹏城听到一些消息,说过了年物价可能要涨,涨多少还不知道,但提前做准备总没错。
让他们在家多囤点东西,老家有稻谷,自家也有种,交了粮税后还有一些,倒是不担心大米没得吃。
但那些油盐酱醋,能放得住的多买一些,放不住的买少点。
还有火柴、肥皂、蜡烛这些日用品,也囤一些,别到时候涨价了又不好买。
最后解释这再次汇款回去这六百元的来处,依旧是从林秀英借的,故意说‘多借点,以后她就怕自己跑了不还钱,就能在一起’之类的“混账话”。
反正这次寄钱回去,算是找了个不错的理由。
写完了,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点头。
他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信封里。
林秀英从作坊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挑出来的黄芪。她看了看桌上的信封,问:“写好了?你准备寄多少钱?”
“嗯,好了,还是六百。”李卫东说,“加上上次寄回去的,这钱不管是买东西囤着,还是结婚,应该是够了。
我哥电话里说的,聘礼、聘金、酒席、新家具等,都需要钱。要不是不好解释自己那么多钱,我都想弄一辆二八大杠回去。”
他顿了顿,看着林秀英,又笑说,“写了我跟你借的。跟他们说,跟你多借点,那你就会怕我怕跑了就跟着我了。”说完自己也笑了。
林秀英白了他一眼,也是笑了笑:“你就知道拿我当借口。看你后面还有多少理由用。”
“不拿你当借口拿谁当借口?”
李卫东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歪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也就随他了,只是嘴里嘟囔了一句“头发弄乱了”。
“乱不了,你扎得紧。”李卫东把手收回来,把信封收好,“我吃完饭去镇上寄,顺便去趟通新岭,找张老板说点事。”
“去工厂?”林秀英把手里的黄芪放进竹匾里,“那你早点回来。路上冷,多穿点。”
现在随身带着刀和枪,她不跟着也不怎么担心了。
“知道了。”李卫东应了一声。
随后李卫东过去一起帮忙。下午就要送酒过来,加快时间处理好。
午饭后,林秀英收拾碗筷,李卫东换了件厚实的外套,把所有证件、钱和信封揣进腰包里,藏在外套内。
下楼推出摩托车。
巷子里的风比上午更大了些,吹得电线呜呜响。
林秀英拿来口罩给他戴上,理了理领口,依旧不放心:“真不用我跟去?我也没什么事情。”
“放心吧。”李卫东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有准备,不用担心。”
随后站起来蹬了车踏几下,把摩托车发动,然后突突突地出了巷子。
林秀英也准备去市场采购了。
路上人不多,但时不时经过一些卡车和泥头车。
到了布吉镇上,邮局柜台的营业员已经认识他了。
李卫东将信件和钱递进去,营业员数了数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办手续。
贴邮票,写汇款单,交钱。
但汇款回执递出来的时候,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道了声谢后出了邮局。
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地上反光,但空气还是冷的。
他骑上摩托车往布吉关的方向开。
排队过关花了十来分钟,过了关路就好走了。
去通新岭的路他熟,不用看路牌也认得。摩托车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公路上传出去,偶尔开过一辆拉货的卡车,卷起一片灰。
到了通新岭那栋小楼,院子门开着,里面传来电烙铁和检测设备发出的滴滴声。
十个工位都满着,十个女工都在埋头干活。
焊接的焊接,装壳的装壳,测试的测试。
张永发坐在里面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账本和送货单。
林文河则是在另外一个无人的工位旁边,正在看电路板题。
李卫东在门口站了一下,看着林文河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翘。
李卫东走了进去,顿时员工看到了,也都纷纷打了声招呼。
这下,林文河在抬起头,见师傅来了,不由站了起来:“师傅。”
“嗯,”李卫东微笑着问,“食未?”
“食了。”林文河笑着点点头。随后看了眼办公室,悄悄走到李卫东身边问,“师傅,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李卫东笑了笑:“不想挣钱了?”
林文河挠了挠头:“我这半桶水的,也没教什么,就负责她们的质检过程,她们也都熟手了。这两天也没有再出现错漏。我想回去学维修。”
办公室没关门,张永发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抬头看出去,旋即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来走了出去,脸上带着笑:“东子,怎么来了?”
“有点事,进去说。”李卫东拍了拍林文河的肩膀,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张永发将门关上,给李卫东倒了杯茶。
茶是铁观音,泡得浓,香气扑鼻。李卫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把来意说了。
“老哥,我听到一些消息,说过了年物价可能要涨。电子元器件这些东西,说不定也要跟着涨。”
张永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涨?怎么突然要涨?”
“我也说不好。”李卫东没有把话说死,语气留了余地,“我也是听听闻的,而且这几天鹏城市场的一些蔬菜肉类价格都在一点点涨,这点嫂子应该清楚,毕竟她经常买菜做饭的。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咱们做生意的,原料一涨成本就上去,到时候再调价就被动。
我是想着,趁现在价格还没动,先把第三批货的料备齐。钱的事,可以先收预收款,把成本锁住。”
张永发放下茶杯,脑子在飞速转。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李卫东:“你这消息准不准?”
“准不准我不好说。”李卫东摇了摇头,“我也是根据新闻分析的,但你看最近市场上的东西,猪肉涨了,菜涨了,连火柴都涨了一看。
这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是普遍在涨。电子元器件现在还没动静,但保不齐过完年就跟着上去了。”
张永发没接话,靠在椅背上,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华深北的电子材料价格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既然你说是新闻的,那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但不管怎么样,先把料备齐总没错。
现在有订单不接也不好,但接了又怕做货的速度。收预收款这事……倒是可以试试。我店在那里,他们也不担心。”
“老哥,你把客户名单拿出来,咱们看看有多少是老客户、谁买得多。
先给他们打电话,问要不要提前预定下一批货,说春节前下单可以锁定现在的价格,过了年可能就要涨价。实话实说就行。
这物价涨的消息,跟一些老客户老朋友说,让他们也有个准备,让他们别说出去,这样在将来他们也会感谢你的。”
张永发听着,眼睛慢慢亮了,最后笑了:“你这一套一套的,比我会做生意。行,我等会就安排。但这第三批需要多少?”
李卫东拿过边上的草稿纸和笔,算了下。
“第二批货1900套,算上可能损坏的,就按照1850套来算,那就是129.5万了。
现在一套的进货价格是165。这129.5万,留下一万用于工厂的薪水和其它开支,按照128.5万来算……”
他拿过计算器,滴滴滴计算了下,给出一个数字:“7787套。就按照7780套了。
你看看,将这7780套放出去,在20号前能收回多少预付款。
后面10天可以用于进货和加工,下个月正式生产。
2月份就要过年,这些员工到时候问问要不要留下干活,过年工钱翻倍,目的是加快货物的生产。”
李卫东放下笔,将纸张推过去,又说:
“交货时间也要跟客户说清楚,年前年后、大概多少天,不能让他们等急了催单。
咱们答应什么时间,就要什么时间出货。信用这东西,建立起来难,毁掉容易。”
张永发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也说道:
“准备扩招的10人,都确定下来了,在15号左右能全部上岗,这些老员工会培训他们。估计2月能全部熟悉。计划是20人,一天组装200台。
时间上,跟你的进货计划差不多。一天200台,一个月基本能完成六千台。除去休息时间,3月15号前能完成第二批和第三批的生产。”
李卫东喝了一口茶,点点头,继续道:
“这你比我更清楚,我就不多说了。但还是那句话,问问她们愿不愿意加班,愿意就给加班费,包夜宵,不要吝啬。
工人出来打工就是为了挣钱,多劳多得,她们也愿意。
这个时候别省,过年留下她们,很多人过了年就不来了,这会影响我们的出货速度,多花点,对我们的利润来说九牛一毛。
或许能趁着全面涨价前,采购第四批货呢。我们的钱都是在不断翻的。”
“好。加班费怎么算?”
李卫东想了想:“过了下班点,加班一个小时2块钱,十点结束,给夜宵。得给她们洗漱和充足的休息时间。
放假时间愿意加班的,计件工资两倍算。你跟她们说清楚,愿意做的做,不愿意的不勉强。”
张永发把这些数字也记了下来,又问:“那你那个二代报警器,研究得怎么样了?”
“在弄。不着急。”李卫东摇头说,“先把第一代的量做起来,把市场占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