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贵皱眉,但没有说话,只是在听着老大念内容。
等听完后,刘桂香愣了愣,顿时笑骂道:
“这混小子不着调,居然说欠女孩子多点钱,就不怕她跑了。等将来结婚了,这钱就不用还了……这是什么屁道理!”
“我们就不应该给他打电话,老三肯定是觉得钱不够用。”李卫军也是皱眉。电话里明明说了不要再寄钱了。
现在不仅又寄600块,还是向那个林秀英借的。
“信上说什么物价要涨,让咱们多囤点东西……这是不是真的?”李永贵想的是这个。
至于老三说的话,他也觉得没什么。
女孩子要是对他没意思,就不会两次借钱。
有意思,将来也是自己人,以后老三挣钱给她管着,等于是提前借钱用了。
这下,刘桂香和李卫军的注意力才被拉过来。
“不会吧。这不少东西买的时候都要票,少数一些不要票的,价格是会高一点,但也是正常。老大下聘买的东西价格也正常。”刘桂香摇头。
李永贵接过信纸,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信写得不长,几段话,先是问了家里人的身体,又说他大哥的婚事该花的钱不要省,后面说鹏城那边物价已经在涨了,让家里多买些能放得住的东西。
油、盐、火柴、肥皂,有条件的多囤一些。
最后那句写的是:“这六百块是从秀英那里借的……”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刘桂香还是担心道:
“永贵,这孩子,上个月借四百,这个月六百,加一起一千了。他说是跟秀英借的,可秀英一个姑娘家,哪来这么多钱借给他?她不用寄回去的吗?”
李永贵没说话,走到堂屋那张老旧掉漆的八仙桌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经济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他脸前升起来,被从门口灌进来的冷风吹散。
李永贵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一个姑娘家,攒点私房钱不容易,女孩子出去打工,除了生活需要,其余都是寄回家的。
但这孩子前后两次一千块,这对老三的情分已经很明白了。
他想了一会儿,道:“既然寄回来了,就不要再打电话去说他了,以后家里一些事情也不要打电话过去说,免得他多想还寄钱回来。老大结婚的钱够了。
老三信上说了,该花的钱不要省。他既然能寄回来,就有他的打算。
这六百块,刚好,这翻新的房子也需要家具,就当做是老三寄钱回来买的了。
这房子给他用,家具也是给他用,免得老大结婚,回来这房子空荡荡的,那女孩子有回来的话,也不会有意见。
老大房间腾出来的旧家具,搬到老二房间,让老二和老四一起用用。”
刘桂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丈夫说的在理。
老大的婚事是大事,人家姑娘愿意嫁过来,是好姑娘,不能让人家受委屈。所以该置办的都置办了,酒席也已经提前说了。
但这年头酒席也不可能吃得那么好,都是图个面子、凑个热闹意思下。
现在,猪圈改的新房子翻修好了,墙面也粉刷了,但屋里空荡荡的,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用老三寄回来的钱买家具给老三两人用,这就不错,也不能全用在他大哥身上。
“那物价的事呢?”她把汇款单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老三说物价要涨,让咱们多囤点东西。你说这靠谱不?”
李永贵想了想,摇了摇头。
“镇上东西的价格,我看都正常。昨天我还去供销社问了,都是那个价,没见涨。老三在鹏城,那边的东西贵,不一定准。”
刘桂香点了点头,也没再问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等过几天再看看,要是真涨了就买,没涨也不急。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继续择菜。
菜叶子蔫巴巴的,是昨天从地里拔回来的,放在墙根底下盖了层稻草,没冻坏,但也不水灵了。
她把黄叶摘掉留着喂鸡,留下嫩的,放进搪瓷盆里,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泡着。
“永贵,我想给老三打个电话。”
李永贵正在抽着烟,闻言皱了皱眉:“打什么电话?”
“我想跟他说说,别老跟人家姑娘借钱。人家姑娘好心借他,他不能没完没了。这让人家怎么想?”
李永贵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你别打了。”
“为什么?”
“那姑娘要是有意见,就不会借第二次。她借了第二次,就说明她没意见。
老三那个人,他以前混,现在心里有数。
他敢借,就说明他跟人家姑娘的关系到了那一步。你打电话去问,反而不好。”
刘桂香愣了一下,想了想,觉得丈夫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可我还是担心……”
“担心什么?”李永贵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老三的事,让他自己处理。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说完,他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刘桂香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灶房。
老二早上就出去了,也不知干嘛去了。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上,把那些松枝断口照得发亮。
……
“东哥,有你电话!”
布心村,工作室门口,阿坤过来喊话。
“谁?”在维修游戏机的李卫东放下电烙铁出来。
“叫周远东的,说卖东西给你。”阿坤道。
周远东?
李卫东一愣,这名字似乎没听过啊。难道是登报的广告……有人打电话来了?
但他也没多等,快步走了过去。
“你好。”拿过电话,李卫东开口,“这里是现代精修工作室。”
“李卫东?”那边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
“哪位?”李卫东皱眉,这声音,他没印象啊。但知道自己名字的,除了熟人,就是拿过自己名片的。
登报广告也没写名字。说明不是广告来的人。
“周远东,之前在华深北路边摆摊,你买了我的大哥大零件的。惠来人。”电话那边解释了下。
“哦~哦~!想起来了。”李卫东恍然,歉声道,“不好意思哈,一下子记不起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上次你说有大哥大或者配件可以找你,修不修?”周远东问。
“修啊。只要不是破损严重的,我都能修。当然,我也收的。你在哪呢?”
但周远东却说:“你地址没错吧?没有的话,我等会过去。有没问题?”
“你自己过来?”李卫东一愣,旋即道,“可以,就按照地址来,我就在店里。”
“好,那就这样。”
跟着那边就挂了电话。
李卫东也没在意,估计是收到了一部坏的大哥大,想着卖掉而已。
现在的大哥大,哪怕是坏的,也依旧能值不少钱呢。
大生意的资本,都是从小生意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对粤东一带的人来说,只要给挣钱的机会,就会迅速积累资金,只要碰上稍微有一些大的机会,都会搏一搏。
赢了,单车变摩托。
输了,大不了从头来过。
林秀英在家里做衣服,没下来。李卫东回到工作室后,继续维修东西。
林文河负责拆和装,他负责修。在修的时候,林文河也会专注看和听。
因此,效率还是很快的。
一个小时,基本能修好四台左右。
与此同时,华深北,一家邮政亭门口的公用电话亭。
周远东挂了电话,把那枚硬币从投币口里抠出来揣回兜里,转身看着蹲在台阶上的两个同村兄弟。
周镇涛嘴角叼着烟,正低着头敲着鞋底上的泡泡糖,周晓波则嘴里叼着根牙签,牙签在嘴唇上下一翘一翘的,眼睛看着外面经过的女孩子。
“走,过关。”周远东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先去把货收了,然后直接去布心村。”
周镇涛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他把嘴角那根已经抽到烟屁股的红梅烟,拿到鞋底上碾了碾,站起来:“阿东,你确定那人能修?别又是个吹水的。”
“吹不吹水,看了就知道。”周远东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着“现代精密电子技术研修工作室”几个字,下面是李卫东的名字、地址和电话。
他把名片放回口袋里:“这人我在华深北见过,也从我手里买走了大哥大的零件,也跟我说了以后有这类货找他,那就应该是修东西的。
再说了,咱们那五台机子,修不好大不了原价卖,能回本也不算亏。”
周晓波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上转了转,眼睛眯成一条缝:
“五台,两千五。这都是我们三个月的利润了,阿东,你就不怕?”
“对方已经说了没问题,可以过去。走吧,去把货收了。收完就过关去。”
“你确定出去了能进来?”边上的兄弟周镇涛又问。
“是啊,我们这证件就要到期了,出去了,进来的时候不认咋办?”周晓波担心着。
周远东瞪了他们一眼:“怕个屁,这关口就有补办和续签的地方,大不了在边上续签,到期了不也要续签。
行了,走了,这几台大哥大要是能修好,我们就有更多本钱了。”
“修不好呢?华深北也没几个能修好的。”周晓波道,“能修,那何南佬会卖给我们?”
“要是被骗了,我们就全亏了。一台五百呢。”
“哇~恁两个早死仔,能不能给点信心。怕这怕那的,回去养猪算了!”周远东也是无语,径直走了。
周镇涛和周晓波相视一眼,也是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