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探到床下,摸到那双棉拖鞋便趿拉上。
冬天的早晨就是这样,被子里外是两个世界。
现在的取暖方式,比她那时候好太多了。
她没有开灯,拿过床头的衣服,摸黑穿好。
也不着急整理被子,反而将被子掀开,全部透气后,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客厅里黑漆漆的,走到厨房,她拉亮了灯,然后将门关上。
白晃晃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从碗架拿下铝锅,又从冰箱里取出昨晚准备好的鸡蛋,放在灶台上。
鸡蛋是大个的,壳上还沾着几点褐色的麻点,是菜园子里那几只母鸡下的,吃的是谷糠和菜叶,蛋黄比外面买的要黄得多。
跟着从冰箱拿出昨晚准备的花生碎。
是昨晚用小石臼捣碎的。
花生碎捣得不粗不细,有些是粉末,有些还留着米粒大小的颗粒,嚼起来有口感,又不至于硌牙。
她准备煮几颗鸡蛋,跟花生糖水配着喝。
按照卫东哥朝山的话,这叫豆仁水。
她先煮着鸡蛋,然后去洗漱。等她出来,这鸡蛋也差不多了。
捞起来放碗里,之后洗了下锅,开始煮花生糖水。
等水开了,她把花生碎倒进去,用长柄勺搅了搅,花生碎在沸水里翻滚,水的颜色,随着搅拌,逐渐变成了乳白色,像是倒进了一碗浓豆浆。
火调小了些,让花生在水里慢慢熬,把香气一点一点熬出来。
糖是最后煮好加的。
不是白糖,是那种颜色发黄、颗粒粗大的老冰糖,熬出来的汤水甜味醇厚,不像白糖那样甜得发腻。
这都是李卫东哥教她的。
她把冰糖放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冰糖在沸水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的声响。
直至她试好了味道后就关了火。
外面的天色也逐渐变成了鱼肚白。
她端着铝锅出来时,时间已经是五点半了。
鸡蛋的温度也差不多了。
而锅里的豆仁水,表面开始浮起一层薄薄的油馍。
那是花生里的油脂熬出来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层薄纱盖在糖水上面,轻轻一晃就碎了,碎了又聚拢,怎么也搅不散。
该叫卫东哥起床了。
她推开门,走到隔壁房间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是李卫东的习惯,说关严了闷。
她把门轻轻推开,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得严实,只有门透进去的光。
李卫东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半个脑袋。
她一只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轻轻喊道:“卫东哥,起来了。”
他没反应,呼吸还是那么沉。她又推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卫东哥,五点半了。”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
林秀英哭笑不得,伸手把被子从他头顶拉下来,露出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
他的眼睛闭着,但睫毛动了一下,显然已经醒了,就是不想起。
“早餐做好了,你洗漱完吃完早餐,时间也差不多了。不是说七点前到那边吗?再不起来鸡蛋就凉了。”
“听见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懒洋洋的味道。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嘴角却弯了一下。
忽然一把抱住她,在她嗔怪的神色中,往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撑着床板坐起来。
“老是占我便宜。衣服穿上,冷。”林秀英白了他一眼,连忙从边上桌子拿下来给他。然后像是怕看到什么,先出去了。
“这天气,要命了。”
李卫东拿过衣服换上,衣服很凉,只能用体温焐去凉意,然后趿拉着拖鞋去了卫生间。
等他出来的时候,林秀英已经把糖水盛好了。
两个大碗,糖水浓稠,表面那层油馍在灯下泛着光。
李卫东洗漱出来后,被冷水一激,人也彻底精神了。
他喝了杯温水,人也舒服不少。
“快六点了,时间来得及吗?”林秀英坐下来,拿着调羹先喝了起来。
“足够了。”李卫东也坐了下来。
李卫东喝了温开水,准备先缓一会儿再吃早餐。然后继续说:“这时间过关的人不多,不会太久。安装也不难。”
“嗯,那就好。”林秀英点点头,嘴里咀嚼着花生碎。
几分钟后,李卫东才端起碗先喝了一口糖水。
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花生的醇香在口腔里散开,暖流顺着食管滑进胃里,把一夜的寒气都驱散了。
“好喝。”他说。现在的花生,味道是真的浓。
林秀英把手里剥好的鸡蛋递过去,“配鸡蛋,能饱一点,蛋黄也不会噎嗓子。”
李卫东似乎也习惯了丫头的照顾,拿过鸡蛋:“你也吃。煮了几颗?”
“五颗,你三颗,我两颗。这么早,多吃点,到中午还很久呢。”林秀英说道。
“好。”李卫东点头,也给这丫头剥了一颗,“那你豆仁水多喝点。”
“嗯呢。”林秀英点头。
两人捏着时间吃完早餐,也收拾整理好东西。
两人都换了一件更厚的棉袄。
林秀英伸手帮他把领口整了整,又把那圈毛领翻起来,把他后颈包住,免得冷风灌进去。
“暖和吗?”
“暖和。”李卫东伸手捏了捏那圈毛领,“就是有点扎。”
“刚做好的都这样,穿几天就好了。”她把他的衣领又整了整,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才转身去穿自己的外套。
她的领口缝了一圈深灰色的绒布,摸着柔软,贴在脖子上不扎。
两人下楼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楼道里黑黢黢的。院子里也是黑的。
旺财从狗窝里钻出来,在黑暗里眨了眨眼,认出是主人,摇了摇尾巴。
但是天气太冷了,估计只有十一二度。它又缩回暖暖的窝里躺着了,眼睛直勾勾看着两个主人。
结果,花子居然也在狗窝里睡着。似乎知道狗窝比它自己的窝更暖和。
李卫东把摩托车从院子里推出来,支好脚撑。
林秀英拿出两副改造过的棉手套和棉帽子。
但李卫东从屋里取出那块特制的挡风布,绑在车头前面。
这是他昨晚改造的。
挡风布是林秀英用三色纸和铁丝做的,缝了好几层,随时能解开。
冬天骑车的时候挡在前面,能把迎面灌来的冷风挡住大半。既能护腿,也能保暖。
两人穿戴好后,李卫东把背包背胸前,跨上摩托车。
林秀英将门锁上后,坐上后座,两只手从后面环过来,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她穿得厚,棉袄的布料蹭着他的后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坐稳了。”李卫东踩下启动杆,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车头的灯柱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昏黄的光带,照着前面巷口。
“嗯嗯。”
摩托车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回荡。
摩托车的灯光昏黄,在冬夜的冷雾里显得格外单薄。
车子出了巷子,来到外面村道。
早起的人已经在道上走动了。
有挑着担子的、推着板车的,都是赶早去镇上或关内做生意的。
一个老汉挑着两筐青菜从对面走过来,扁担压得弯弯的,随着他的步伐上下晃荡,筐里的菜叶子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看见摩托车过来,眯着眼看了看车灯里包了全身的两个人,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要去村集市卖菜。
出了村子,颠簸一段土路,上了大路。
路两边的田野笼在晨雾里,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天边开始泛白了,不是那种明亮的白,是那种像宣纸被水洇湿之后透出来的灰白色,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东边的天际线上,鱼肚白刚刚露出来,像谁用毛笔在天幕上轻轻抹了一笔。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同样有不少挑着担子的菜农,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水,在车灯光柱里一闪一闪的。
也有骑着二八大杠,载着几筐菜去镇上的。
有几个蹬着三轮车的,车斗里堆着蛇皮袋和尿素袋,蹬车的人弓着背,一下一下地踩,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晨雾里慢慢散开。
还偶尔有一辆摩托车从后面超过去,后座上绑着两扇白花花的猪肉。
猪肉用白布盖着,只露出下面一截白花花的猪蹄,血水从布缝里渗出来,滴在路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暗色痕迹。
不知是从哪个屠宰点拉的货。
林秀英把脸贴在李卫东背上,眯着眼看着那些早起的人。
这个时间点出来,她和李卫东还是第一次,也见到了鹏城另外的一面。
这个点,大多数人还在被窝里做着梦,但这些人已经走在路上了。
为了生计,为了家,为了那一口饭,为了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这些人,不是不累,是不能停。
生活在推着他们只能前行,偶尔允许停下休息,但无法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