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土路上略微颠簸着往前开,过了几个路口,上了通往布吉关的水泥路。
路好走了,车速快了些。
天边的那抹鱼肚白渐渐亮起来。
布吉关到了。
凌晨六点多的关口,跟白天完全不一样。
白天的布吉关人山人海,排队的长龙弯弯曲曲,像一条巨大的蛇趴在路面上。
现在就少很多了,进出关的,大多是赶早的菜农和送货的,也有几个背着大包小包、一看就是刚下火车的打工仔,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茫然。
关卡处亮着白晃晃的日光灯,几个穿着橄榄绿军装的边防战士站在岗亭边上,手里端着步枪,腰上别着警棍,神情严肃。
一个年轻的战士看见摩托车过来,抬手示意停下。
李卫东熄了火,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人的证件递过去,身份证、暂住证、边防证,三证齐全。
战士接过证件,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翻看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李卫东和林秀英的脸,把证件还给他们,也检查了下背包:“这么早,去干什么?”
“送点货,八卦岭那边。”李卫东把证件收好。
战士点了点头,确定包里没什么危险品,没再问,挥手示意他们过去。
摩托车重新发动,突突突地驶过关口,然后战士继续检查后面的车辆。
关内的早晨比关外安静不少。
只有在经过东门的时候,才会很热闹。但其它地方,安静得不像一个有烟火气的地方。
从布吉关到八卦岭,走泥岗路是最近的。
这条路已经很熟了,路边的厂房还是那些厂房,工地还是那些工地,只是草木凋零了,远远看去灰扑扑的一片,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早上六点四十几分,车辆在八卦岭的工厂门口停下来。
而八卦岭的宿舍区,已经开始闹哄哄的,大部分都醒了,也快到上班时间了。
不少工厂路边的小门店都是做吃的。
早上卖早餐,中午做午餐,晚上做晚餐,餐饮人是没有白天黑夜和休息的概念的。
只要休息一天,熟客都可能跑去别的店。万一吃喜欢了,就失去了客源。
门卫岗亭亮着灯,那个门卫大叔还穿着那件褪了色的军大衣,正坐在里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李卫东按了一下喇叭,大叔猛地惊醒,揉着眼睛探出头来,见是李卫东,咧嘴笑了笑:“李师傅。这么早。”
“是啊,”李卫东笑了笑,给他递了根烟,笑着说,“你们厂长催得急,我这连夜修好,还没睡觉呢,就先过来了。早点弄好回去睡觉了。”
“好好好,你进去。”大叔拉开铁门,朝里面指了指,“赵工也就比你快十几分钟,估计在车间等你呢。”
“好。麻烦了。”
第244章 意外的人和意外的消息
李卫东把摩托车开进去,在车间门口停下来。
林秀英下车,接过卫东哥怀里的背包。
李卫东也下了车。
车间里的灯全亮着,白晃晃的光从窗户和门里漏出来,把门口一大片水泥地照得发白。
赵长江正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手电筒,在照什么。
听见摩托车的声音,他站起来,快步迎出来。
“李师傅!”他朝李卫东打了声招呼,也朝林秀英点了点头,“弟妹也来了。”
林秀英点了点头。
“好了?”赵工问。
“好了,修到半夜三点,这才眯了一个多小时就赶过来了。”李卫东睁着眼睛瞎扯道,“我对象怕我路上睡着摔了,非要跟我过来呢。”
“辛苦辛苦。”赵工叹道。
一旁的林秀英转过身去,头故意四处看,怕笑出声来。
三人进了车间,林秀英把背包给卫东哥。
“你们林厂长呢?不用过来盯着?”李卫东问。
“他没那么早,一般都是八点多过来的。现在7点都没呢。”赵工摇头,“钱我带来了。他说修好让车间组长来试试,运转一些时间你再走。”
“好。”李卫东点点头。
李卫东走到机器前面,从工具包里取出那三块修好的电路板,一块一块地装回去。
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螺丝一颗一颗拧紧,插头一个一个对好。
林秀英在旁边举着手电筒给他照明,光柱稳稳地照着控制柜的内部,一动不动。
时间也已经七点了,车间组长来了。
李卫东也恰好板子全部装好,线束全部接好,盖板上好螺丝。
他直起腰,把手里的螺丝刀放进工具包,退后一步,看着赵长江。
“行了,通电试试。”
赵长江看向车间组长:“去试试。等运转一些时间,确定没问题就可以了。”
车间组长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到控制柜前,推上了电闸。
然后打开电源,指示灯亮了,操作面板上的显示屏闪了一下,绿色的字符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自检程序启动,几个红色的故障灯闪了几下,变成黄色,最后全部跳成了稳定的绿色。
赵长江盯着那块绿色的显示屏看了好几秒,点点头。
车间组长也检查设备的情况,确定运转没什么异样就跟着赵江道:“赵工,初步没什么问题。程序都正常。”
“好。再等个半个小时。”赵工道。
随后就对李卫东说:“要不要去我办公室?”
“不用。”李卫东摇头,“在外面就行,去你办公室,碰上嚼舌根的,还以为我们俩内外勾结,侵占他们工厂这座江山呢。也就是你是男的,要是女的,传出勾搭一起了都有可能。”
“噗嗤~!”
一旁的林秀英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很快就收住了,悄悄白了卫东哥一眼。
什么话都说。
一旁的赵长江也是无奈地笑了笑:“无所谓。”
两人走到了外面空地,见周围没人,也就低声道:“经过昨天的事情,我也想通了。”
李卫东疑惑:“想通什么了?”
但赵长江微微摇头,也没说。
李卫东翻了个白眼:“也就我不是强迫症,不然你别想在我面前说话说一半。”
说着,取出烟,给他递了一根。
但他心里也估摸着应该是呆不住了。
只要方月娥在,是个有脾气的被人污蔑说吃里扒外都不会继续留着了。
正如黄升科说的,钱挣不多,屁事一堆,勾心斗角,正事不干。
赵长江点点头,接过别在耳朵上,笑道:“你这么厉害的技术,去国营单位当大师傅都绰绰有余了。”
李卫东摇头:“我舒服日子还没过够呢,去吃苦?”
“也是。”赵长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你这挣钱的速度和方式,在维修行业里,也没人比你多了。”
“过了过了。”李卫东摇头,“也就比寻常人好一点点而已。”
两人就这么在外面的花坛边上坐下,聊着。
外面来上工的员工也是越来越多了。
李卫东没兴趣看,但林秀英看得很专注。
这些人去往不同的车间,有的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有的干净整洁,笑呵呵的,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搐迅速消散;有的人手里还拿着包子,边吃边急匆匆的往楼上跑……
半个小时过去,车间组长处理完,来到赵工面前,笑道:“赵工好了,完全没有问题。”
“那就通知人员上班,把昨天落下的货赶出来。”
“好!”车间组长立即离开了。
“那就结算吧。”赵长江道。
但李卫东看了下手表,距离八点也就剩下二十分钟了,拿过钱袋子递给林秀英,然后说:
“不着急,钱我拿着,但我再等等,也不差这二十分钟,等林德茂来了再说,让他亲眼看看,我也在场。
要是这我走了,他来了,恰好设备又出问题,也不至于找你。你去忙你的,我自己转转,没问题吧?”
赵长江没曾想李卫东还考虑到他这边,笑了笑:“对你的技术有信心的。上次修好,全天运转都没出问题,这次是别的地方出问题。”
“没事,你忙你的。我到处转转,不会乱走。八点再来。”
“好。”赵长江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手里确实有事情要处理。“那我就先过去处理手里的一些事情,等会过来。”
“好。”
目送赵长江离开后,李卫东听着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从车间里传出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工具包拎在手里。
“走吧,去转转,闲着也是闲着。”李卫东把包挎在肩上。
两人沿着厂区的水泥路慢慢走。
早上的阳光已经从东边那些灰扑扑的厂房顶上漫过来了,光线是金白色的,薄薄的一层,没有什么温度,但看着亮堂。
路两边的花坛里种着冬青,叶子被灰尘蒙了一层,灰绿灰绿的,像许久没洗过脸。
几只麻雀落在冬青丛上,看见人过来,扑棱棱飞起来,飞到电线上,歪着脑袋看他们。
厂区不大,几栋厂房围成一个U形,中间是一片水泥空地和一些绿景花坛,空地上停着几辆货车和摩托车。
靠北边那栋是办公楼,三层,外墙刷着白色涂料,有些地方泛黄起皮,露出底下的水泥。
办公楼前面立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的红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格外显眼。
“卫东哥,咱们这样到处走,会不会不太好?”林秀英走在他身边,眼睛打量着四周。
“有什么不好的。”李卫东把工具包换到另一边肩上,“又不是进车间,就是在路上走走。有人问就说是来修设备的,门口的保安知道,赵工也知道。怕什么?”
林秀英想了想,觉得也是,便没再问了。
她发现卫东哥这个人有个特点。
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像是自己家一样,从不拘谨。
在棚户区的时候是这样,在布心村是这样,在这陌生的工厂里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