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看着她,嘴角一直弯着。
这丫头……
“秀英。”他叫她。
“嗯?”她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屯粮的仓鼠。
“你今天算账的样子,特别像我阿嬷。”
林秀英愣了一下,嘴里的饭忘了嚼,腮帮子还鼓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你阿嬷?”
她知道“阿嬷”的意思,就是朝山话奶奶的意思。
“嗯。我记得阿嬷以前也这样,把每一分钱都记得清清楚楚。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都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用红布包着,锁在柜子里,谁也不让碰。”
李卫东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她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也是算出来的。不算着过,再多的钱也不够花。”
林秀英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嘻嘻一笑:
“这才是对的,不精打细算,过日子都过得稀里糊涂的。”
一顿饭,在两人笑声中吃完了。
在两人忙完后,林秀英将两万七收入挎包里,也换好了衣服。还将挎包藏在棉衣内。
她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太阳已经升到正中了,院子里的龙眼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缩在树根底下。
花子吃完午饭,又不知跑哪去了。
旺财倒是趴在院子的狗窝外面晒太阳,眯着眼。
李卫东把外套从门后取下来穿上,推开门。
冷风从门外灌进来,激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林秀英跟在他身后,把门带上,锁好。
两人下了楼,林文河还没过来。
李卫东从院子里推出摩托车,林秀英锁好门坐上后座。
摩托车发动,突突突地驶出巷子。
巷口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在路面上反着光。
早上那几个下棋的老人已经散了。
过了布吉桥,进了镇子。
街上的行人比上午回来时多了些,大多是趁着中午暖和出来办事的。
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正眯着眼晒太阳。
一个年轻女人推着竹制婴儿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里裹着厚厚衣物的小孩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木制磨牙棒,脸蛋红红的。
李卫东把摩托车停在银行门口,熄了火,锁上锁链后,两人走进去。
大厅里的人不多,几个柜台都空着。
林秀英拉下拉链,从布包里拿出身份证、存折和现金,走到柜台前递进去。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大衣,接过存折和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抬头看了林秀英一眼,大概是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
“全部存进去吗?”柜员没报出数额。
“对。”林秀英点了点头。
柜员低头操作,数了三遍现金后,开始操作。
柜员填单、记录……
过了一会儿,她把存折递出来,新写上去的数字在那一栏的最底下——余额:90000.00
林秀英接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笑吟吟地放进布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卫东哥,好了。”林秀英看向一旁的李卫东。
“嗯,那回去吧。”
两人走出银行,阳光正照在门口的台阶上,暖洋洋的,和里面冷飕飕的环境完全是两个世界。
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镇子,拐上回布心村的土路。
路两边的田野空旷寂寥,稻茬在地里腐烂,等着来年开春翻进土里做肥。
林秀英把脸埋在李卫东的背上,眯着眼,听着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但被李卫东宽厚的后背挡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凉意从两侧漏过来。
她把手从棉袄口袋里抽出来,环住他的腰,抱紧了些。
日子就是这样,一件一件事地办,一笔一笔钱地攒。
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她记账本上那些数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像卫东哥修机器时焊的那些焊点,一个一个,圆润饱满。
碎不着,也踏实。
回到小作坊,林秀英去查看药粉的事情。
这药粉和药丸剩下不算多了,也该准备新的了。这药粉药丸的药材,她依旧准备去东门采购,没想着让周徐东订购。
等处理好,她上去继续做衣服。
林文河已经在工作室里了。
李卫东也继续维修大哥大。
随着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到了下午四点半。
李卫东修好了第三台大哥大。
等他出来的时候,发现林秀英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件做好的裤子,深蓝色的棉布,厚实,针脚细密,裤腰和裤脚都收得很好。
“试试。”她把裤子递给他。
“这么急?”李卫东笑了笑。
“四点半了,”林秀英看了眼手表,笑道,“我看看哪里有不对的,我再改改。晚点就要做饭了。”
“好。”李卫东点点头。
李卫东接过来,进维修室换上。
裤子很合身,不长不短,不肥不瘦,蹲下站起都不绷,走路也不兜风。
他走出来,在茶几前面转了一圈,又蹲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感觉怎么样?这可是我特意加宽了下摆,你练功动作大也不怕崩着。”
林秀英站在他面前,先是围着转了半圈,伸手拽了拽衣角,又抚平了腰间的褶皱,细细打量,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好。”李卫东竖了个大拇指,“比买的都好。舒服,暖和,还不显胖。辛苦了。”
林秀英抿着嘴笑了一下,满心欢喜:
“那就好。这以后就是你的练功服了。换回来,我拿上去,晚上烧点热水加盐洗一遍,去去浮色,明天就能穿。”
李卫东进去换出来。
林秀英把裤子搭在臂弯里,转身上去了。
李卫东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
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能听见肩膀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保持几个小时的坐姿,脖子和肩膀都僵了。
他把手臂放下来,转了转脖子,目光往巷口的方向看去。
恰好一个妇人肩上挑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铁皮桶。
桶是那种老式的镀锌桶,用了有些年头了。大概是去村口公用水井打水。
一条黄狗跟在她后面,走几步就停下来闻闻墙角,然后又追上去。
“挑水?”李卫东一愣,下意识地转身进屋,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嘶~噗~!”
水管里先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吸气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住了,然后吐出一大口空气,带着铁锈味的浊气从龙头里喷出来。
紧接着,几滴浑浊的水从龙头里滴出来,黄褐色的,带着细小的铁锈颗粒,滴了两三滴就没了。
然后又是“嘶嘶”的吸气声,像是水管在喘气。
还真停水了。
这种时候停水,对于这年代过日子的人来说是件麻烦事。
生活用水全指望自来水管。
停水,意味着布心村的人就得拿着扁担水桶去村委边上的那口公用水井排队。
那口井水清,冬暖夏凉的,当地村里人好几辈人都吃那口井的水。
虽然现在接了自来水,但用井水的人就少了。
但一到停水的时候,那口井边上就又热闹起来了。
那口水井也只有平时当地人会去用,主要是免费不用钱。
水龙头的水要钱,为了省钱,当地人洗衣服用水都会去挑。
毕竟当地人都是住一二楼,或者老房子,不用担心爬楼梯太累。
李卫东皱了皱眉,晚上洗漱做饭都得用水。
家里厨房虽然平日里水桶里多少存了点水沉淀来做饭用,但要洗衣服洗澡肯定不够。
冬天停水还是少见的,但这时代停水停电却是常见的。
“看来得去打水回来备着。”李卫东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时候,又有一个妇人经过巷子口,他朝妇人喊了一声:“婶子,停水了?”
“停了好一会儿了。”妇人点点头,“去村井挑。估计晚上或者明天就来水了。”
“哎,谢谢婶子。”李卫东应了一声。
这时候,士多店的阿坤走了过来,问:“东哥,停水了?”
“我也是刚知道,你不知道?”李卫东问。
“不知道,我们在门口看电视……难怪有一些人挑水经过呢。我去跟春桃嫂子说一声,我们也去挑水,不然晚上没饭吃了。”
李卫东点点头。
这时,又有一个妇人挑着水桶走了。
扁担在肩上轻轻地上下晃,两只桶随着她的步伐有节奏地摆动,像钟摆一样。
水从桶沿溅出来几滴,落在土路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很快就被干土吸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