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端起碗,碗很烫,烫得他指尖一缩,但没有放下,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
茶是甜,芝麻香味在舌尖上化开,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的寒气驱散了。
“好喝。”他说。
周秀兰嘴角弯了弯,转身走回她娘身后,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绞着衣角。
大家跟周德厚夫妇聊着天,说的都是些场面上的话——亲家的身体、今年的收成、村里的新鲜事。
李卫军插不上话,只能跟大舅哥聊一聊。
但聊的也只是做工干活挣钱之类的事情。
闲聊差不多,三婶拿出那张红纸,上面写着李卫军的生辰八字,递给周德厚。
周德厚接过去,看了一遍,又递给周母。
周母也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周秀兰的生辰八字。
两张红纸放在一起,三婶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大家也都听得清楚。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念完了,三婶把两张红纸叠在一起,用红线扎好,放进一个红布包里,封好口。
这是合帖,两家各留一份,算是定下来了。
周母拿着之前给的红包进了房间,等出来后递给丈夫周德厚。
他就将红包递给李永贵。
李永贵笑呵呵地接下,没有拆开也没有推辞,这是聘金回聘。
聘金女方不会全收,总要压一些回来,意思到了就行。
堂屋里的气氛松快了些。
三婶开始跟周母聊起结婚的事——日子定在正月十七,酒席摆多少桌,请哪些亲戚,男方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母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周家也是没想到李家诚意这么高,连酒席都要摆。
这年头,结婚都是下聘后,定个日子,把人接走就行了。
这下,他们就为难了。
要是真要摆桌的话,要请的人就多了,村子里都是沾亲带故的,请了这个不请那个,虽然有亲疏远近的,但总会有人不满意。
得知顾虑,三婶就说:
“秀兰是个好孩子,这也是我二伯家第一桩婚事,加上阿军又是长子,就想着热闹一点。
我们摆席时候,由我们来请,请亲家公的兄弟姐妹……是三家人没错吧?就你们三家人就行。三家人都一起来我们村喝喜酒。”
“那不是很破费。”周母道。
“不会,这是办喜事。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周父周母也都答应了,看了李卫军一眼,目光里带着满意。
以这对待女儿嫁过去的诚意,日子是不用担心的。
能不能过好,看的就是李卫军这实实在在的表现。
李卫军坐在那里,听着两个女人聊这些,心里也逐渐踏实了。
随后,三婶就让李卫军和周秀兰出去外面走走。
快中午了,周母留他们吃饭,但李永贵他们推辞了,人太多,这要是在这儿吃饭,太麻烦了。
于是也就回去了。
但聘礼都没带回,这是聘礼,又不是做客,哪有往回带的。
但周德厚回了一些另外准备的烟酒茶。
这些他们就收下了。
一路上,三婶也在说周母贤惠,周德厚实在,秀兰那孩子更是没得挑,长相好,脾气好,人事也周全。
回到石桥村的时候,太阳已经正中了。
刘桂香已经做好了饭菜,大家回来后,将放在大锅里温着的菜端出来,就在李永贵家里吃饭。
李永贵将红包给妻子,刘桂香收起来,也不着急看,招呼大家吃饭。
一大桌子菜,大家也都吃得尽兴。
之后他们也各自带走了李永贵家准备的一包喜糖。
(蜜食包,内部就包这个的,也是多用于结婚的喜糖或者做好事的礼品。)
这等于是喜糖了。
后面还要去其他亲戚家送这些喜糖,也是告知定亲顺利的意思。
在他们离开后,刘桂香从堂屋里出来,走到丈夫近前,低声说道:
“288,收了88,200压回来了。”
李永贵点点头,他摸着的时候就已经有感觉了。
但随后想想,道:“你把这两百块给老大,再加一点,让他带秀兰去打两个金戒指。
现在金价一钱130,两个一钱的金戒指够了,不用那么大,意思到了就行。”
“怎么了?”刘桂香一愣,“三金不是给了?不够吗?”
“不是,是给亲家打的。给亲家公和亲家母一枚戒指。
算是老大给他丈人丈母的心意了。
我们家的事情,在上午聊天的时候,亲家公也说了,有人特地跟他说了我们家老三的事情,说将来少不了麻烦,他还跟秀兰说了再考虑。
但秀兰说她是跟老大过日子的,老大品性好,会过日子。而且说老三已经浪子回头,兄弟有情义,人不会坏哪去,不用理会别人的碎嘴。所以,他也就同意了。
你说,这样明事理的媳妇,对她再怎么好都不为过。”
这下,刘桂香也是微微红了眼,点点头:
“好媳妇!是个好媳妇。买,我这就去找阿军。让他带秀兰去,然后让秀兰去送给她爹妈。”
第250章 孝顺不在一时,在细水长流
“阿军,进来。”刘桂香朝院子外喊了一声。
在劈柴的李卫军应了一声,走进堂屋。他的衣服已经换回了寻常的衣服。
刘桂香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又添了七十块钱,推到他面前。
“拿着,等会你换一身衣服,带秀兰去镇上逛逛,然后去打两个戒指。”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钱一个就行,不用大,意思到了就好。”
李卫军一愣,问下原因。
刘桂香就将情况大概说了一下,然后道:“你这臭小子命好,遇上这么好的媳妇。以后要好好疼惜。”
李卫军这下就明白了,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李卫军换了寻常的棉衣后,就跟大伯借了车出门。
冬日的中午也是冷。
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阳光下飘散。
路上,他心里头想着等会见了秀兰该怎么开口,直接说去打戒指怕她不肯,不说又显得不坦诚。
到了上水村,周家的院门半开着。
他走了进去,喊了一声:“叔,婶,秀兰。”
灶房的门帘掀开了,周秀兰探出头来。
她也换了一件的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辫梢还扎着红头绳,脸上还带着刚忙完灶台活的红润。
看见是他,嘴角弯了一下,从灶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有些惊讶:
“吃饭没?”
“吃了,阿叔和阿婶他们呢?”李卫东问。
随之厨房又走出周秀兰的两个妹妹。
“姐夫。”两个妹妹笑嘻嘻地朝李卫军喊了一声,然后往厝手房走去。
这一声“姐夫”,让李卫军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应不是,不应不是。
周秀兰没理会两个妹妹的故意搞怪,走过去,笑问:“刚吃完饭,都出去送喜糖了。找他们有事?”
“没,”李卫军看着她,笑说,“想带你去镇上逛逛。”
周秀兰愣了一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意外。
她没有问去镇上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也没有拒绝,都已经定亲了,也不担心别人指指点点什么的。
转身进了房,跟两个妹妹说了一声。
等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袄,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比刚才利落多了。
她走到李卫军面前,大大方方地微笑着说:“走吧。”
然后就坐上李卫东骑过来的二八大杠,出了村,直奔渡口,然后去镇上。
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去镇上了。
冬天的田野空旷,路两边的菜地里,萝卜的叶子蔫巴巴的,贴着泥土,边沿卷起来,像一只只摊开的手掌。
几只麻雀落在菜地里,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又扑棱棱飞走了。
两人就聊着今天定亲后各家的反应,笑着说着。
到了镇上,避开热闹的大路牛车和自行车等,一路直达邮电局。
“来这干嘛?”周秀兰下车,好奇问。
李卫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给我家老三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定亲了就行。上次打电话交代过,说顺利的话就给他打一个。”
周秀兰闻言,也是点点头,没多问,道:“那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着,车放外面不安全。”
“好,那你等我几分钟,说一声就行。”李卫军说。
速度确实很快,他拔了号码过去,那边说了一声挂掉。
两分钟后再次打过来。
接线员确定是找李卫军的,将其给了他。
“老三,是我……对,跟你说一声,今天已经定下了……对,很顺利……好……不用,那就这样,我还有事。挂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