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
冬日的午后阳光薄薄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比早上好了不少，起码没那么冻手了。
这两天温度稍微回了一点，估摸有十五六度。
小作坊里，空气中的药味比上午更浓郁了些。
四个妇人围着长桌，手底下动作飞快，在装粉器的协助下，药粉被精准地装进一个个玻璃瓶里。
拧紧，清理瓶子上粉末，然后整齐地码进旁边的纸箱中。
林秀英则在另一边的案台前忙碌。
她将炼制好的蜂蜜按照比例倒入药粉中，双手熟练地揉搓成团，再搓成一条条均匀的长条，最后用药板搓成圆滚滚的药丸。
这时候，巷子外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紧接着是士多店传来的熟悉的说话声。
林秀英手里动作没停，抬头朝维修室的方向喊了一声：
“卫东哥，我听到嫂子的声音了。你要过去吗？”
维修室的门开了，李卫东走了出来。
“嗯，我去问问。”
李卫东在门口站定，看了一眼屋里忙碌的众人，又特意走到林秀英身边，低声道：“辛苦了，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林秀英抿嘴一笑，脸上微微泛红，推了他一把：
“快去吧，别在这贫嘴。对了，把两瓶养身酒给嫂子带上，一瓶给春桃嫂子，等喝完我再送过去。”
这引来里面几个女人调侃的笑声。
李卫东笑了笑，也没理会，去拿了两瓶酒，转身出了院子，几步走到士多店门口。
林凤娇见李卫东进来，手里拿着酒，问：
“刚刚阿财跟我说了，你想装电话？这是什么？”
“嗯。”李卫东点点头，“我想装一部电话，以后也方便，想问问具体的流程和手续。
这是秀英浸泡的养身酒，今天开罐了。
她在做药丸，没法过来，说给你和春桃嫂子一瓶，先试试味道和效果，喝完再送来。”
“这丫头……”林凤娇高兴地笑了笑。“那效果肯定是好。我就收下了。春桃那瓶等会给她拿上去。”
之前的跌打酒和风湿酒效果都那么好，这养身酒肯定不用说。
至于装电话，林凤娇并没有觉得惊讶。
做生意的人，自己装电话是迟早的事情。
自己做生意，没个电话确实不方便，老让人来店里喊也不是个事，显得不够正规。
她坐了下来，说道：“现在的鹏城不比老家那边闭塞，特区这边通讯建设抓得紧，发展也快。不过嘛，手续还是少不了的。”
李卫东点了点头，他在心里盘算着。
88年的鹏城，虽然处于改革开放前沿，但电话依然是紧俏资源。
不像以后那样拿着身份证就能办，这时候装电话，不仅要有钱，还得有“条子”。
“嫂子，这初装费大概是个什么数？还有这名额好不好拿？”李卫东问到了点子上。
林凤娇喝了口水，回忆道：
“初装费是大头，现在的行情，家庭装电话，我之前装是2000，电话机500，再请客，一起花了3000，这还是熟人关系的价格，不熟的估计要四五千了。
申请安装也得看线路紧不紧张，有时候还得加点加急费。
至于名额，不用担心，我找人就是。”
李卫东心里大喜，果然找熟人是最快的捷径。
“那就有劳嫂子了。需要什么打点，或者请吃饭，尽管说，这钱该花就得花。”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林凤娇爽朗一笑，“你准备个三千块就行了。准备什么时候装？”
“随时都行。这通话的月租费用呢？”
“那我问问吧，现在鹏城的企业越来越多了，申请估计会比较紧张。
但好在这是家庭性质的。如果不紧张一个星期内应该可以。至于月租费用，我这边一个月20。通话另外计算，你知道的。”
“好的，那就麻烦嫂子了。”李卫东点点头。
只是，在李卫东准备回去时，士多店的电话响了起来。
一旁在整货的阿财走了过去：“喂……现代精密电子……”
阿财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李卫东的店名，但正要回去的李卫东忽然转身走了过去。
“我来。”李卫东说。
阿财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李卫东工作室的名字，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将电话给他。
“你好，现代精密电子技术研修工作室……对，是我！”
李卫东也没想到，居然还真有人从报纸的广告来电话了。
今天都20号了，距离广告的时间都过去一个星期了。
本以为这次广告泡汤了，居然有人找来。
“……电脑？会，但需要看主板情况严不严重，你是在哪里的……什么？羊城？”
李卫东有些错愕，在鹏城的广告，羊城来的电话？
他只能说道：“抱歉，这电脑只能亲自送过来了。我没法过去。
因为我即便能修，也需要工具，要是主板损坏严重，更精密的维修，我的设备可没法带过去……对。只能送过来。”
“地址是……好，你考虑下……那个，我问下，你在羊城，我的广告是在鹏城的，是别人介绍的吗……哦哦，好好，谢谢……”
挂了电话，李卫东也是无语。
是一个星期前来鹏城公干，买了一份报纸，顺手带回去了。刚好看到的。
至于对方来不来，那就是对方的事情了。
他也没让对方寄，这年头，这么贵重的东西，谁也不放心做这种东西过去人不过去的事情。
“你登广告了？”林凤娇问：
“嗯。”李卫东笑说，“之前就心血来潮试试一个星期的效果，结果12号结束的广告，今天20号才接到一个电话。”
“你还真会计划，”林凤娇笑了笑，“登报广告确实不错。”
“以后再说了，现在不登了。事情比较多。那我回去了。”李卫东挥挥手。
回到小作坊，跟林秀英说了下酒送过去了，就去工作室继续教林文河修板子。
各自忙碌，不知觉的，时间也临近下山了。
装了一半药粉的四个妇人先回去做饭了，等吃完饭再过来加班。
林秀英也已经做好了两千五百多颗药丸，已经在收尾最后一批。
蜂蜜也被用去了不少。
这一批，足够用挺长一段时间了。
“英子，我上去做饭，你弄好就上来。”李卫东道。
“诶好。”林秀英点点头，“也差不多了。”
李卫东把工具箱归置好，摘下防静电手环挂在墙上的钩子上，转身出了维修室。
林文河还在埋头修那台红白机，烙铁在电路板上点了一下，冒起一小股青烟，松香的气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文河，到点了，回去吃饭吧。”李卫东在门口说了一句。
“哎，好。我弄好这个就上去。”林文河应了一声。
李卫东上了楼，推开门。
旺财似乎也知道饭点了，一路跟着李卫东上来。
但花子已经从阳台方向窜了过来，围着他的脚转了两圈。
李卫东的速度很快，算上煮饭的时间，四十分钟就搞定了。
林秀英也完成了最后一瓶药丸的制作。
等上来后，李卫东正在清理厨房的卫生。
“放着就行了，等会吃完饭我再一起洗就好了。”林秀英换了鞋子，走进厨房看着他。
“刷锅水是热水，顺手的事情。清理干净看着也舒服。我烧热水了，在里面的桶里，你舀到盆里洗一洗就行，天气冷，别总用冷水洗。”
“没事，我不冷。”林秀英听着卫东哥的话，梨涡浅浅地笑着。
“你不冷，我看着心疼。”李卫东洗干净手，拿过毛巾擦了擦，笑说：“别傻笑了，准备吃饭了。”
“嗯嗯。”林秀英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饭桌上。
“吃吧。”李卫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林秀英笑眯了眼，夹起来咬了一口，排骨炖得酥烂，骨头一嗦就脱了，酱汁浓郁，咸甜适口。
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又扒了一大口饭。
旺财蹲在桌子底下，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筷子上的排骨，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哼唧声。
李卫东夹了一块骨头，上面还挂着一点肉，放地上。
它叼住，跑到阳台自己的饭盆里啃去了，啃得嘎嘣响。
花子从茶几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林秀英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喵了一声。
林秀英从碗里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放进花子的食盆里。花子低头闻了闻，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优雅，显然不饿，就是嘴馋了。
“卫东哥，电话的事嫂子怎么说？”林秀英喝了一口汤，问道。
“她说帮我问问，费用大概三千左右，加上电话机。但我估计三千五左右。”
李卫东把骨头吐在桌上，用筷子拨到一边，“嫂子认识邮电局的人，能走个后门，不用排长队。”
“三千五……”林秀英在心里算了一下，点点头。
虽然在士多店打电话更划算，但自己有电话更好一些。
有些时候谈生意也不会被经过的人听到。
“贵是贵了点，但值得。”她补了一句。
李卫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继续说：“这钱花出去，以后挣回来的更多。”
林秀英点了点头，把排骨吃了，又喝了一口汤，继续聊着今天的活。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巷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