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自行车,一辆接一辆,铃铛叮铃铃地响。
然后是人,三三两两地往老街方向走,手里都提着东西。
再往前走,摩托车也走不动了,李卫东干脆两条腿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
老街入口那棵大榕树还在,树下蹲着一个看车的老头,嘴上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手里拿着一把竹牌牌,面前歪歪扭扭停了二三十辆车,自行车居多,中间夹着几辆摩托。
“停一天五毛钱。”老头说话的时候烟粘在下嘴唇上,一上一下地抖,像随时要掉下来又不掉下来。
李卫东掏了五毛钱给他。
老头接过钱,从手里翻出两张竹牌牌,撕开,一张挂在车把上,一张塞给李卫东:
“收好,凭牌取车。丢了不赔。”
林秀英下了车,站在路边搓了搓手,把围巾解开重新系了一遍,拉紧。
虽然天气不算冷,但这一路吹过来,还是有些冷的。
往里走了二十几米,老街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不是一种味道,是几十种味道搅在一起:
烤鱿鱼干的焦香、对联摊上的墨汁味、炸煎堆的花生油味、糖炒栗子的焦糖味、还有从卖干货的摊子上飘出来的香菇和虾米的腥鲜味。
所有的味道像一锅乱炖,一进老街就劈头盖脸地扣上来,让你一下子就知道:过年了。
东门老街本来就窄,两边骑楼一挡,中间只剩下三四米宽的石板路。
平时走人还可以,到了年关,这路就跟河沟似的,人潮涌进去,挤得满满当当。
你想往前走,不用自己走,人潮会推着你走。
你停下来看个东西,后面的人就会撞到你身上,然后你自己也会撞到前头的人身上。
街口两侧摆满了地摊,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灯笼的、卖鞭炮的,红彤彤的一片,从街头铺到街尾,把整条老街染成了红色的海洋。
往里,骑楼下的廊柱上贴满了各种通告和海报:
羊城来的歌舞团在工人文化宫演出、健力宝新春大酬宾、金利来领带买二送一。
廊柱旁边的墙上,有人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此处不准小便”,字下面是一摊干了的水渍印。
“卫东哥,好多人。”她拉了拉李卫东的袖子,声音里带着点兴奋。
“年关嘛,都出来买东西。”李卫东牵住她的手,往人群里走,“跟紧我,别走散了。”
“嗯嗯。”林秀英紧紧抓着李卫东的手,跟在他身边。
第293章 年货集市(多图)
两人挤进人群。
街上的人真多,摩肩接踵的,走一步停一步。
有背着编织袋的民工,袋子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年货;
有牵着孩子的妇人,孩子手里举着糖葫芦,脸上糊着糖渍;
有戴着棉帽的老汉,蹲在春联摊前,眯着眼看那些烫金的对联,嘴里念念有词;
还有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身上穿着新买的皮夹克,手里拎着录音机,邓丽君的歌从录音机里飘出来,在嘈杂的人声中格外清晰。
林秀英的眼睛不够用了,一会儿看左边卖年画的摊子,一会儿看右边卖糖果的铺子,一会儿又被前面卖气球的吸引住了。
她的脚步轻快,跟在李卫东身后,像一条在人群中穿行的小鱼,灵活得很。
“卫东哥,那边有卖对联的。”她指着前面一个摊子。
“先去买衣服。”李卫东拉着她拐进旁边一条巷子,“买完了再买别的,不然提着大包小包试衣服不方便。”
“哦哦。”林秀英全凭李卫东做主了,乖巧地跟着,但眼睛依旧看得眼花缭乱的。
巷子里也有不少店铺,大多是卖服装的。
门面不大,但里面的衣服挂得满满当当,从门口一直挂到最里面,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两边的骑楼下拉满了铁丝,铁丝上挂的衣服密密麻麻,像是晾了一整条街的衣裳。有从广州高第街批过来的时装,领子上还挂着硬纸板撑着的夹子;
有从沙头角中英街拿过来的港货,包装袋上印着英文和繁体字;也有本地裁缝自己做的款式,拿熨斗烫得笔挺,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摊主们清一色是女的,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烫着卷发,有的穿毛衣有的穿夹袄,坐在折叠凳上,手里织着毛线,嘴里不闲着。
见人路过就喊,见年轻女人就拉住不放。
“靓女慢走,看看这件!今年羊城最兴的款式,香港那边传过来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摊主拉住林秀英的袖子。
她烫了一头小卷,嘴唇上抹了口红,开口的时候露出一颗银色的假牙,在光底下闪了一下。
她从铁丝上取下一件红色呢子大衣,往林秀英身上比划。
林秀英没接话,伸手去摸了摸料子。
料子确实不错,摸上去不扎手,里面有一层薄薄的夹棉。
领子是翻领,扣子是包着同色呢料的圆扣子,做工不算精细,但已经是很好的货了。
“你摸摸,你摸摸这料子,不容易起毛,这个是羊毛混纺,你看看这手感。”女摊主把大衣翻过来,露出里面的商标。
商标上写的是英文,看不太清楚是什么牌子,大概是从香港那边过来的水货。
“几钱?”
“一百二。”
林秀英把衣服放下,转身要走。
不是装的。
她是真心觉得一百二太贵了。
虽然口袋里有钱,但她来到这时代之后学会了一件事。
砍价不是丢人的事,在这条老街上,你不砍价才奇怪。
摊主报一百二,就是等你还价的,你要是直接给一百二,摊主反而会觉得你傻。
“等等等等!”女摊主拉住她,没松手,“姑娘你怎么这么急嘛,不喜欢可以再看的,又不是只有这一件。你说说,你给多少?”
“三十。”
“哎哟……”女摊主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像是被人踩了脚,“姑娘你是不是第一次买衣服啊?三十还不及我进货价呢!
我从羊城坐大巴去拿货,来回车费都要二十几块,进货价你猜多少?这件我进都要八十。八十给你,我一块钱不赚,就图你以后再来。”
林秀英拉着李卫东就走。
“诶诶诶,你再加点……”
但林秀英已经拉着李卫东拐入了另外一间店。
这家店的店主也是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
她站在门口招呼着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式棉袄,朝来来往往的行人喊着:
“过来看看啊,羊城来的新款,男女都有,保暖又好看!”
李卫东在那家店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那件棉袄,又看了看林秀英:
“进去看看。”
店铺里挤了不少人,大多是女人,在翻来覆去地看衣服,比划着大小,有的在身上比了比,不满意又挂回去,有的直接套上试,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
林秀英走到挂女装的区域,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手指在布料上摸了摸,又凑近看了看针脚。
“这件不错。”她拿起一件枣红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看着就暖和。
她在身上比了比,转过身看着李卫东,“好看吗?”
“好看。”李卫东点了点头,“买了。”
“还没试呢。”林秀英瞪了他一眼,拿着棉袄走到试衣间前面,拉开门帘进去。
不一会儿出来了,枣红色的外套穿在她身上,衬得皮肤更白了,那圈白色的绒毛托着她的脸,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她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嘴角弯弯的。
她是不想买的,家里都还有衣服。
但架不住昨晚卫东哥说新年要穿新衣服,意味着新气象什么什么的。
最主要的是后面穿回老家的。
这下,她就不得不重视了。
“好看。”卖衣服的女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姑娘,你穿这个颜色真好看,红红火火的,过年穿最合适了。”
“多少钱?”林秀英问。
“六十块,不贵的。”
“二十最多了。”林秀英对布料也有了一些了解,知道工厂出来的货不会那么贵。
“哎哟,姑娘,你看这料子,正宗的,二十我亏了。“
“就二十,行就拿。”说着,她就拿着衣服进去换出来。
摊主见要走,犹豫了一下,连忙说:
“行行行。真是不挣钱的。姑娘,长得那么好看,砍价这么厉害哦。给你了。”
林秀英嘴角泛起一抹笑意,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二十块递给那个女人。
女人把衣服装好,递给林秀英:“还需要别的衣服吗?”
林秀英四处看了看,又挑了一件深蓝色的男式夹克衫。
林秀英在李卫东身上比了比,让他试了试,大小刚好,便也买了下来。
棉衣已经有了。这种不厚不薄的外套确实可以买一件。
还是一样的价格。
摊主接了钱,往腰包里塞,嘴里还在招呼别的客人。
两件衣服花了四十五块,林秀英笑滋滋地牵着李卫东的手,出了服装店。
之后两人又去买裤子、买鞋子。
林秀英给李卫东挑了一双黑色的皮鞋,牛皮面的,鞋底很软,在手里折了折,回弹很好。
李卫东试了一下,大小刚好,走了两步,不硌脚。
“就这双。”林秀英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松紧合适,“走路舒服吗?”
“舒服。”李卫东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伸手在她头发上揉了一把。
林秀英站起来,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躲开。
买完了衣服,两人又回到老街的主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