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画摊子前围了不少人,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坐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现场写春联。
红纸挂了一墙壁,墨香混着年味,在冷空气里飘散。
“靓女靓女!看看对联!”
一旁的一个妇人和一个女孩子开口招呼着。
面前铺着一大张油布,对联一副副摞在上面,红纸黑字,有的墨还没干透,拿石头压着四个角怕被风吹跑。
挂在后面门壁上的对联有不少,不少人都在选着看着。
老头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指着对联上的字,跟一个男人说:
“你看看这个字嘛!手写的,不是印刷的!我写了三十年对联,东门这边谁不认识我?印刷的千篇一律,没有骨头的,我这个字,有骨头有肉。”
林秀英和李卫东也一一看着。
其中一副对联写的是”岁岁平安福,年年好运来”,笔锋确实有力,收笔的时候带出一个很自然的飞白,不是印刷体能比的。
她伸出手指想碰一下那个飞白,还没碰到就缩了回来。
墨是湿的,指头上沾了一点黑,她用拇指搓了两下,没搓干净。
“几钱一副?”她问。
“都一样的,2块钱一副。”
“卫东哥,咱们也买一副对联吧。”林秀英看着那些写好的春联,继续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要哪副?”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林秀英看了一圈,指着中间一副:“这副,字好看。”
妇人把那副春联拿起来,展开给她看。
上联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
字迹工整,笔力遒劲,墨汁还没干透。
“卫东哥,这家里要,那么工作室和作坊要不要?”林秀英这时候问。
李卫东笑说:“那就多买两幅吧,关于生意的。”
“嗯好,”林秀英跟妇人说挑两幅做生意的对联。
“一起六块。”妇人将林秀英选好三副对联用橡皮筋绑好,然后放入编织袋里。
他们离开对联摊,去了另外一家摊子。
“卫东哥,你看!”林秀英拉了拉李卫东的袖子。
她指着一个摊子,摊子上摆满了年画。
最大的那张是鲤鱼跃龙门,大红底子,金鳞鲤鱼翻着浪花,下边印着“年年有余”四个字。
旁边还有灶王爷的、关公的、寿星的,一张叠一张,卷成筒摆在竹竿边上。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旁边还有妇人儿子和女儿,显然也是一家人出来了。
他穿着军绿色的旧棉袄,手里攥着一沓红纸,正给一个阿姨包年画,嘴里说着:
“两毛五,不还价了,你看这颜色,印得多正。”
那个阿姨翻来翻去,又挑了一张灶王爷的,一起递过去。
“加这张的话就三毛五。”
“三毛!不然我去别家了。”
“行行行,三毛就三毛。”
阿姨顿时笑呵呵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三毛钱,硬币和纸票都有。
摊主老婆接过去,数了数,放木盒里。
林秀英看了一会儿,说:“我们也买一些吧,我忘了这叫什么来的。”
她指着一张张小小的,只有四个字成语的小红纸。
“挥春。”李卫东说。
挥春,一般用红纸写出好意头的四字成语,比如“出入平安”、“一帆风顺”、“老少平安”、“马到功成”等等。
一般都是贴在门扇、玄关或贴在门上方略带垂坠感的位置。
(这就是挥春)
“买,你挑。看看要贴哪里,你数一数。”李卫东说。
“好。”林秀英开始挑选了。
年年有余、身体健康、出入平安、一帆风顺、万事如意……等等。
后面又挑了几张福字,还有一张灶王爷,财神爷之类的。
等挑选好,递给摊主计算价格。
“一共给我三块钱吧。”摊主说。
“利是封怎么卖的?”李卫东拿起红包。
“一包一块钱,里面是二十个的。”
李卫东点点头,挑了两包。
虽然包的不多,但剩下的也能留着备用。
合计五块钱。林秀英给了钱,将摊主绑好的东西接过来,继续放进蛇皮袋里。
两人继续往前挤。
前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
走近了看,是一个卖烟花爆竹的大摊子,支着一个竹架棚,从棚顶挂到地上全是红彤彤的鞭炮和烟花。
小的摔炮用红纸包着,一包一包码在竹筐里;
大的烟花箱子摞了两层,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有龙凤呈祥的,有鲤鱼跃龙门的,还有一个画了个财神爷抱着金元宝咧嘴笑的。
棚子旁边立着一块木板,红漆写着:
“本摊烟花经公安消防检验合格,假一赔十。”
旁边又贴了一张小纸条,圆珠笔写的:“请勿在摊前试炮,谢谢配合。”
摊主是个中年人,穿了件棉马甲,两只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手臂上一道长长的疤,像是被烫伤的旧印子。
他站在一条长凳上,手里举着一根魔术筒的样品,对着路过的人喊:
“彩明珠!彩明珠!正宗的东莞货!不是那种杂牌子的,杂牌子放一半就不出彩了。
我这个二十八发,发发都出彩!一支三块,一捆十支二十五块!过年嘛,放放烟花,一整年都红红火火的!”
他说话的口音带着浓重的惠州腔,把“彩明珠”说成了“彩明居”。
有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站住问了一句:“两捆能便宜不?”
“兄弟,我这是小本生意,不是百货公司,不讲价的。”摊主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那人的肩,“但是大过年的嘛,我送你两盒电光炮或者一盒小神鞭给细路仔玩。”
穿工装的笑了,掏钱买了。
李卫东走过去,没看彩明珠,蹲下来拍了拍地上那个最大的烟花箱子:“这花开富贵,多少?”
摊主低头一看来人了,从长凳上跳下来,先打量了李卫东两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林秀英,大概在判断这是个什么客户。
这是那一辈老生意人的本能,看第一眼就要心里有数。
“那个,四十八。”
李卫东没接话,拿手在烟花箱上摸了摸,又看了看侧面的合格证,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布吉那里二十八块。”
摊主一听就笑了,笑得很用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老板,你说的是什么货嘛!布吉那边是惠阳小厂翻版的,我这是惠州正牌大厂,有合格证的,公安消防都验过的。翻版货放完了还能炸筒,炸筒打伤了人谁负责?大过年的见血,一整年都不吉利。”
李卫东笑了笑:“不着急,我继续挑一些,你给我一个优惠价格。”
“成。”摊主笑了笑。
李卫东就挑了两个烟花筒,明珠筒,还要用于打开门炮的炮仗等。
这年头,烟花没后世那么多种类和绚丽多彩,因此,李卫东买的也不算多,主要是不好带。
最后摊主结算:“一起一百六十五。”
“一百三了。不少就不要了。”李卫东直接说。
摊主不笑了,皱起眉头,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嘴里念叨了几句惠州话,听不太清楚在念什么。
算完了,叹了口气:“行行行,大过年的,就当交个朋友。一百三就一百三。”
李卫东付了钱,把烟花放另外一个蛇皮袋里。
林秀英伸手过来想帮他拿,他没给,说:“小意思,我来就行。”
林秀英看了李卫东一眼。他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烟花,嘴角有一点笑,没说话。
李卫东又去别的摊子逛了一圈。
两人从老街逛到了南塘街,买了不少糕点干货等。
等两人从里面来到停车点,时间已经是上午11点了。
卖录音机的摊子还在放歌,这回放的是林子祥的《千亿个夜晚》,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在整条老街回荡。
有人跟着哼,有人没在听,有人提着大包小包从人群里挤过去。
“走不走?再不走提不动了。”李卫东说。
林秀英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老街。
她来这时代第一个春节,就在三天后。
这条街上的热闹、嘈杂、拥挤,在她眼里都是新鲜而又熟悉的。
新鲜是因为她第一次以这个身份站在这里,熟悉是因为,中国人的春节,无论哪个时代,那股热乎劲儿都是一样的。
红灯笼照着对联摊上的红纸,红纸映着行人的脸,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腊月底特有的表情:
忙,但高兴。
拖着蛇皮袋的、抱着孩子的、拎着活鸡的、推着单车驮着年货的,挤来挤去,谁也不嫌烦。
“走吧,回家。”她说。
李卫东点点头。
两人走出老街,回到大榕树下。看车的老头还蹲在那里,烟终于点上了,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
李卫东把竹牌牌递过去,老头看了一眼,收了,把车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