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吃过了。”张玲玲笑说。
“来,玲姐,你也一起放?”林秀英打开袋子。
“不放,看看就好。”张玲玲笑着把手揣进口袋里,“我胆子小。我看你们放就好。”
说着,她还往后退了几步。
这时候,又来了一个熟人,也是村委里的王英胜,身后跟着几个小孩,孩子都穿着一身新衣服。
他也看到李卫东和王英昌,让孩子自己去玩,来这边,看着李卫东这边的东西,笑问:
“东子,买了这么多,花了多少钱?”
“一百多,买个热闹,不然冷冷清清的。”李卫东笑说。
王英胜啧了一声,弯腰看了看:“你也是真舍得。”
埕口的人越来越多了。
接下来,林秀英点燃了一根香,李卫东把“花开富贵”的引线理直了。
引线是灰色的,细细的一根,谁都知道这时候的引线燃烧速度会很快,但好在线比较长。
不少人都跑开了,围着看。
“英子,来点。”李卫东朝着林秀英说,“看到引燃就立即跑。”
“嗯,好。”林秀英感觉点这个比她揍人还紧张。
李卫东就立即后退,拉开距离。
林秀英将香凑近引线。
下一秒引线嘶嘶地响起来,火花沿着引线往上窜,越来越短。
林秀英立即转身后退。
周围的小孩也跟着往后退,有人捂着耳朵,有人尖叫着跑开,又跑回来。
“砰!”
第一发烟花拖着金色的尾巴蹿上天空,在布心村的上方炸开,一朵巨大的红色菊花在夜空中层层叠叠地绽放,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巷子里所有人的脸都被那朵烟花照亮了,红的、黄的、白的,像一幅被上了色的年画。
“哇~”
骑在一个长辈脖子上的那个小男孩第一个叫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好大!”
一个小女孩也从父母后面探出头来,仰着脖子看天。
“(⊙o⊙)哇~~”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从每个小孩口中发出。
那朵红色菊花还没散尽,又“砰”的一声,第二发又上去了。
金色和绿色的,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撑开的伞。
第三发是紫色的,第四发是蓝色的,一朵接一朵,在天上炸开,光雨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像是天上的星星被人打翻了,碎了一地。
“好看!”张玲玲站在人群后面,仰着头,嘴角弯着。
那个穿花棉袄的小女孩已经忘了害怕,从她妈身后跑出来,站在空地中间,仰着头,两只手举过头顶,像是在接那些落下来的光雨。
“妈!你看!好漂亮!”她妈这回听见了,笑了一下,说“嗯,漂亮”,又继续跟旁边的大婶说话。
埕口又炸开一朵,这回是金丝菊,金色的花心里绽出细细的金线,金线像瀑布一样往下坠,把整个布心村都照得亮堂堂的。
林秀英站在李卫东旁边,拽着他的袖子,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一朵接一朵绽放的烟花。
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睛里有光在跳,嘴角有笑在弯。
李卫东侧过头看着她,烟花的光照在她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金一会儿紫,像一幅不停变换的画。
等放完后,林秀英又过去点第二个。
这种大的就买了两个,这第二个更大一些。
第二个箱子里的烟花一发接一发地往上冲。
这最后一发是最猛的,红色的花心里绽出金色的丝线,金丝像瀑布一样往下坠,照亮了整个埕口,照亮了每个人的脸,照亮了那些红纸屑和路面,照亮了山的轮廓。
烟花散了,夜空重新沉入黑暗。
埕口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拍手,有人喊“好”。
林秀英也开始给一些胆子大一点的小孩分一些小烟花,让他们一起玩。
这下,整个埕口更加热闹了。
林秀英也手持彩明珠烟花,朝着天上放着,脸上笑得如同周围的一些小女孩般灿烂。
这些烟花,林秀英也都一点点试了一下,剩下的都分给周围的小孩子了。
林秀英和李卫东站了一会儿,看着小孩子们放,笑声也会传染,传染到了看着孩子们的大人脸上。
等硝烟散了一些,李卫东和林秀英跟王英胜他们告辞,准备回家。
张玲玲则是说继续在这里坐坐。
他们就转身往回走。
上了楼,推开门,客厅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茶几上的糖果盘还没收,瓜子壳磕了一桌。
电视没关,还开着。
春晚的节目还在播放。
林秀英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冷飕飕的,带着好闻的硝烟硫磺气味。
她走回李卫东身边坐了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些。
春晚的歌舞还在继续,花花绿绿的,热闹得很。
李卫东继续冲茶。
茶几上那盆小金桔在灯光下金灿灿的,旺财跟着他们上来了,蹲在茶几底下,花子也跑过来,跳到茶几上,对着那盆小金桔来回嗅着。
随着时间快11点时,李卫东和林秀英又下去了,从小作坊里拿出炮仗,从小作坊门口延伸到工作室门口。
子时一到,布心村的夜被彻底点爆了。
这叫“开门炮”。
除夕、大年初一交时的炮仗。
意味着新的一年了!
农历当中,大年正月初一,才是真正的一九八八年!
巷子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密得像一万把铁锅铲同时在铲一万口铁锅。
红色的炮仗纸屑在火光里飞舞,硝烟从巷子这头漫到那头,又被风卷过来,涌入各家各户。
仿佛把年味、新年好运塞进各家的每一扇门缝、衣物里,也把各家的灯光都染成了乳黄色。
有人在喊着“开门炮,开年红!”,有人在大笑,有小孩子捂着耳朵从巷子里跑过去,脚底下踩着碎纸屑发出沙沙的响声,十分兴奋。
甚至已经有小孩在一些已经打完的人家门口,蹲在地上,从红纸屑中翻找没有被点燃的小炮仗。
找着一个,便如获至宝地揣进口袋里,后面好跟伙伴们炫耀。
有人家里挂出的那串不知多少响的炮仗,打得最久,噼里啪啦的,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纸屑,像谁家嫁闺女撒了一地的喜糖。
那些狗猫鸡鸭都被吓得瑟瑟发抖,钻进窝里不敢出来。
只有旺财老妈这条老母狗的胆子稍微大一点,炮声一停就跟着主人跑出来,在红纸屑里转圈嗅,嗅着嗅着打了个喷嚏,但又被远处的炮声吓一跳,夹着尾巴跑进去了。
李卫东站在自家门口边上,看着自家店门口还在响着的炮仗,看着满巷子的红纸屑和硝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硝烟味呛人,但他觉得好闻。
热闹、土气、蛮横、滚烫,跟后世那些禁了炮仗冷冷清清的年,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才是过年的味道,是辞旧迎新的味道,也是这时代的味道!
林秀英站在他身边,抱着他的手臂,看着满巷子的热闹,眼睛里有鞭炮的火光在跳动,漫天的红纸屑,宛如朵朵红梅瓣……
“爆竹声声辞旧岁,红梅朵朵迎新春……”
林秀英感觉这句诗,在此时此刻具象化了。
“卫东哥,新年快乐。”她仰头看着他,声音在鞭炮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李卫东听见了。
“新年快乐。”他侧过头,看着她被火光映亮的脸,看着她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窗外的火光,也看见了自己,然后低头深深吻下去。
鞭炮声轰隆隆地响着,掩盖了一切声响。
她抓紧了他的手,热气一点一点从掌心散开,从手心漫到身上,从身上漫到周围。
良久,随着家门口的炮仗打完,两人才分开。
随后,两个人就站在门口,看着满巷子的红纸屑,听着四面八方的鞭炮声,闻着呛人而又温暖的硝烟味。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除夕和新年初一交接的夜里,在这条巷子里,他们有彼此,便不觉孤单。
第302章 这就是他们的年
大年初一。
新年的第一天从一碗红糖汤圆开始。
林秀英说初一早上吃甜的,一整年都是甜的。
汤圆是她昨天就包好的,数量不多,也就两人吃个意思。
糯米粉揉成团,包上黑芝麻和红糖,搓得溜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
一人一碗,连汤带水,甜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吃过早饭,换了新衣服出门。
李卫东穿的是那件藏青色夹克,林秀英穿的是那件枣红色棉袄。
面包车往南山方向开去。
初一的路上车子不多,偶尔有辆自行车从车窗外掠过,骑车载着老婆孩子。
路边的店铺大多数关了门,只有少数几家小卖部开着,门口摆着一箱一箱的健力宝。
不少人家门口都铺着一层红色的鞭炮纸屑,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硝烟味,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