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啊?”
“是啊!这是我女友……”
“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是混出来了……”
“……”
大概也就这些话。
但李卫东的言行举止,确实让他们多了一些想法。
至于是什么想法,李卫东也没想着一下子能改掉。
他的目的就一个,让家人能在村里正常生活就行,不用因为自己拿不出手总被当“例子”,导致父母在村里抬不起头。
一个成器的孩子,不仅仅能给父母带来喜悦,甚至还寄托着他们的尊严。
李卫东带着林秀英慢慢聊着,也经过家附近的一家小卖部。
门口还有一处牌摊。
他们的脚没停,但他们两人,也吸引了小卖部那十来双眼睛。
“你们看,那家伙是不是李老三?”
“不像啊,那家伙可没这么板正。”
“就是他,我看到了。”
“那女的是谁?长得那么好看,穿这衣服,明显不是这里的。”
“这是出门小半年,在外面赌钱发财了?”
“肯定的,就他那个样子,是做生意的样子?”
此时,牌摊那些七八个人都盯着李卫东。
主要是他们对这家伙太熟悉了。
天天玩牌,混一起能不知对方是什么尿性?
“啧。”其中一个青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嘴角扯了一下,“李老三,还真是他。之前还灰头土脸的,现在就领了个这么好看的回来?穿的也不一样了,那女的……”
“你少说两句。”旁边一个人说,“人家都改了,带对象回来,你盯着看什么。”
“关你屁事!”青年瞪了他一眼,“他什么尿性大家都清楚,改?都改多少次了,哪次真改了?这小子没少让我们被唠叨。让你们看看他改没改。”
说着,他没理对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雾往头顶吐。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脚在桌子底下晃着,鞋尖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三!”他忽然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传得远,“李老三!”
李卫东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只是放慢了些。
他侧过头,朝小卖部的方向看了一眼,认出了喊话的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
“哎,叫你呢,耳朵聋了?”青年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走出小卖部。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村里出了名的闲人。
二十好几了还没个正经工作,也没帮家里干活。
三个人追了上去,走到李卫东身边,笑呵呵的看着他。
李卫东停下来,林秀英站在他旁边,手还被他牵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在看人,把三个人的站位、手插兜的位置、站姿的重心,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了数。
二流子。
“阿民,阿松,阿杰。”李卫东看着他们,笑了笑。“还是老样子啊。”
“老三,出息了啊。”李映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打量了李卫东一番。
目光从他那件夹克看到脚上那双黑色的皮鞋,又从皮鞋看到旁边的林秀英身上。
目光在林秀英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又移回来,嘴角扯了一下,“这是你对象?够生好啊,哪里人?”
李卫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客气但不热络:“佛山的。”
“佛山好啊。”李映民把烟叼回嘴里,两只手插回裤兜里,肩膀耸了一下,“好久没见了,难得回来,坐下来打两把?等你很久了。”
李卫东看了一眼牌摊,又看回李映民,摇了摇头:
“不了,家里还等着吃饭,改天。”
“改天?”李映民笑说,“改天是哪天?你不是明天就走了吧?坐下来玩两把,输赢不大,五毛一块的,就当叙叙旧。”
李卫东看着李映民,嘴角还是那个淡淡的弧度:“真不玩了,戒了。这东西没啥用。”
“戒了?”李映民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大,带着点不信和调侃的意味,“老三,你说这话谁信?六月份的时候还跟我们玩了半宿,眼都不眨一下。这去了外面一趟就戒了?外面牌桌的钱这么好挣,这几毛几块的看不上了?”
身后的李木松和李承杰笑出了声。
“你还欠我五块钱呢。”李承杰哼笑。
“老三,你这么急着回去干嘛?”李木松也开口了,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李映民旁边,目光落在林秀英身上,“都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你对象来了也不介绍一下,让我们认识认识。”
林秀英的手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拿出来。
她看了李木松一眼,那个眼神不重。
但李木松的目光跟她碰了一下就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女人的眼神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我对象姓林。”李卫东说了这一句,没有多介绍。
李映民弹了弹烟灰,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搓了搓,往李卫东面前伸了一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讨什么东西,玩味地笑了笑:
“老三,既然挣了钱,手头宽裕不?借两百块应应急。过年输了点,手头紧……不会有了对象。成缩头龟了吧?怕老婆可不行啊。”
这话说得直白,连个弯都不拐。
旁边小卖部里不少人在看戏。
小卖部老板李荣发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门口,但没有出来,就靠在门框上看着。
李卫东就跟他们混一起的,什么尿性他也清楚,被刺激一下就上头了。
他估摸着即便不打牌也得闹翻脸。
林秀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卫东哥。
李卫东看着李映民那只摊开的手,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钱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块钱,放在李承杰的手里。
“我记得应该是欠你四块八毛钱吧?估计差不多,反正不会超过五块钱,剩下的给你家那小子买糖了。”他说,“欠债还钱,很正常。我也不赖你的。”
然后李卫东将钱包放回兜里,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三根,神色平常地递给李映民他们三个。
李映民看了一眼那根烟,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映民,木松,承杰,”李卫东看了他们一眼,最后拍了拍李映民的肩膀,说,“都是村里人,我们也是从小玩到大的熟人了,山里,水里,树上……哪个没一起玩过,摔过?事情过去了,别闹得难看。
赌这玩意,我以前被你们拉进去玩,也不怪你们,毕竟牛不吃草还能强摁不成?我自己也有问题。
但我说了,不玩就是不玩了。
缺钱,你要是家里有难事,生活难过,我可以借你。但大家都是什么人,谁不知道谁?
你们也少玩,不给自己父母想,也给你们的妻儿子女想想。
以后想喝茶聊天,来我家,我欢迎。
要是再跟我说玩牌的事,那就别来了。”
李映民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李卫东会推,会找借口,会说过年花了不少钱手头紧,甚至被他刺激下就去打牌了。
甚至是跟他上脸吵起来,打架。从小到大也就这么过来的,但以前都是拉下脸说几句道歉也就过去了,依旧玩得开。
这些都是他预想过的。
但李卫东一句废话都没有,还了五块钱,还用这种语气和姿态跟他们说话?
一点脾气都没有的吗?
李木松和李承杰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还是以前的李卫东?他们几个人一起从小玩到大,最了解他的性子。
换成以前,映民那句话,这小子得骂人了。
这还是以前的李卫东?
小卖部的人也都愣住了。
他们还等着看戏,要么骂起来,要么拉回来打牌。
但没曾想这李卫东的反应是真的出乎他们的预料。
“这小子出去小半年,变化这么大?鹏城这么厉害吗?都说鹏城很危险,这小子……看着不像啊。”
“听说那边有个恐怖的章木头,人进去都得变成鬼出来,他是不是进去了?”
“不会是在外面被人打得没脾气了吧?”
“不可能,这小子是鬼上身了,再变也不至于这么大吧?得找先生来看看……”
“你们看映民这白仁仔,跟吃屎了一样。以前在李老三面前当大哥的。”
“……”
李映民他的脸上挂不住了,嘴角扯了两下,想笑又笑不出来,那个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仿佛刚刚的他的行为就跟二傻子一样。
“老三,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走了,家里等着吃饭。”李卫东牵起林秀英的手,从三个人中间走过去。
步子不快,但那个背影看着就让人说不出话来。
林秀英跟在他旁边,头也没回。
三个人站在路中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动。
好一会后,李映民远远看着李卫东的身影拐入一条巷子后,他才沉着脸,把手心里的那根红双喜拿下来,想丢掉,又舍不得,别在耳朵上。
手里的烟继续叼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他变了。”李木松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映民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回小卖部,在牌摊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牌,一叠一叠地搓洗,牌在手里哗哗地响。
木松和承杰也过去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