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这里是根，不能忘了根
大舅刘汉松的家在村中间，是传统的下山虎格局：
正厅三间，左右厢房，中间一个天井，院墙是石头垒的，墙头上长着几丛瓦松，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院门开着。
刘汉松正蹲在院子里的一张矮凳上磨刀，磨石上的水浑浊了，刀刃在石头上来来回回地走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大舅！”李卫东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刘汉松一愣，菜刀搁在磨石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
“阿东？”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有些不敢相信，“你什么时候回来了？这……”
“阿弟。”不等刘汉松说完，后面就出现了刘桂香他们。
“大舅！”李卫军他们也是纷纷喊道。
“汉松。”李永贵也是笑着点头。
“大姐，姐夫！”刘汉松顿时笑道，“都来了，快，进来坐。”
李卫东不等他客气，已经走进去了，“大舅，这是我对象，林秀英。秀英，叫大舅。”
“大舅好。”林秀英跟着他后面，笑着喊了一声。
刘汉松又愣了一下，仔细看了林秀英一眼。
这姑娘生得白净清秀，扎着一条乌黑的马尾，圆圆的杏眼带着浅浅的笑，利落又大方。
“好好好……”大舅脸上笑了起来，“快进屋坐。阿娥，我姐他们来了！”
话音还没落，大舅妈蔡娥已经从灶房那边出来了。
她身材微胖，红润的脸庞上架着一双精明的眼睛，腰间系着一条褪了色的围裙，围裙上还有草木灰的印子。
“大姑，姑丈！”她走了过来，笑说，“我这……快进来快进来。”
“大妗！”李卫东他们也都一一喊道。林秀英也是跟着喊一声。
“诶，好好。”
堂屋里也走出了三个表弟一个表妹。
他们也都纷纷喊着“大姑”、“姑丈”、“表哥”之类的。
大家提着东西进去了。
李卫东和刘桂香把东西放桌上。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刘蔡氏嘴上嗔怪，手上已经把东西接过去了，眼睛却一直在打量林秀英，上下看了两遍，忽然笑着拍了一下李卫东的肩膀：
“好你个东仔，去了一趟鹏城，人都变精神了！这姑娘……”
“她叫林秀英。”李卫东又介绍了一遍，“秀英，这是大妗。”
“大妗好。”林秀英还是笑盈盈的。
蔡氏扯了扯刘汉松的袖子，笑说：
“你看这姑娘，生得多清秀，人也懂礼数，东仔走运了……”
“你少说两句。”刘汉松打断她，“我去冲茶。”
进了堂屋，蔡氏已经把桌子擦了一遍，摆出工夫茶具。李卫东不等大舅动手，自己坐到了冲茶的位置上，熟门熟路地开始烫杯、纳茶、刮沫。
刘汉松坐在他对面，看着外甥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眼里有些诧异。
以前卫东来都从来不冲茶的，也很少来这边。
冲功夫茶看着简单，但茶量、水温、出汤的时间都有讲究，这利落劲，说明没少喝。
李卫东把第一泡的茶水用来洗杯，热气蒸腾起来，一股铁观音的兰花香弥漫了整个堂屋。
第二泡才给大家喝，林秀英也已经学会了，第一时间就端起茶杯给大舅和大妗递茶，还喊了一句“大舅，喝茶”、“大妗，喝茶”的话。
这让李永贵和刘桂香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刘汉松和刘蔡氏也热情地接了过来。
李卫东也拿出了红包，给四个表弟妹一人一个。四个表弟妹齐声说了“谢谢表哥，表嫂”。
刘汉松劝阻无效，拗不过他的道理，也就随他了。
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说：
“我还以为你今年不回来了，你妈跟你大哥他们年初二过来也没说你要回来啊。还带了这么好看的对象回来。”
“这也是没确定的事情，”刘桂香说，“要是他临时有事不回来，说了反而白高兴。”
“你上次托你妈和你大哥来还钱，”这时候，大妗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那时候我还跟你舅说，阿东要是真在外面站稳了，我就放心。要是有困难，那钱不还也没事。”
这话让一旁的大舅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大舅，大妗我知道。”李卫东点点头，“那时候是妈从您和小舅这边凑的，让我去鹏城。没有那钱，我也没那么轻松。”
刘汉松看着他，问：“你妈说你在鹏城学艺，是真的吗？”
“嗯，对的，维修电视之类的电器。比较稳定。”
“一个月……算了，我不问你挣多少。”刘汉松摇了摇头，“就问一句，有对象了，够用吗？”
“够。除了给家里寄的，自己也有剩。攒着准备过两年在鹏城买地。”
“买地？”这下，刘汉松惊讶了。
“嗯。那边地不贵，关外有些地方还能买。买了自己盖，比租房买房划算。”
刘汉松把茶杯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那双常年被日头晒得眯起来的眼睛里，多了欣慰。
懂得给自己的未来做打算了。
“你变了。”他说，“这是好事，变得好。”
刘汉松继续说，“以前的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记得，一定不能走回头路，那几年，你爸妈多苦你不知……”
林秀英坐在李卫东旁边，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侧头去看卫东哥的表情，也没有低头避开，就那么听着，像在听一件过去很久的事情。
“舅，以前的事……”李卫东说。
“我不是要提以前的事。”刘汉松说，“我是想说，一个人知道自己错了，和知道自己该怎么改，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你现在跨过来了，回头了，就是本事。”
“大舅，放心吧。”李卫东点头，“混账的事情不会再做了。我这次回来，也是想着带秀英来给你们看看。”
在朝山地区，母舅的地位不一样。加上这两个舅舅以前确实是对他们很好。
老妈也总说每当生他们这四个兄弟坐月子的时候，外公都会带着大舅和小舅，带着几只自家养的母鸡、一篮子鸡蛋还有叫什么“乌鸡白凤丸”的补品给她吃。
这也是为什么出了事，大舅和小舅还愿意出面帮忙的原因。
“好！”刘汉松笑说，“说得出，做得到，这才是男人。”
大家坐了一个小时，也就起身去小舅家了。
至于东西，李卫东也亲自和大舅说了。让他好好留着喝，以后还会带回来给他喝的。
“好好好，”刘汉松知道外甥也能挣钱，有孝心了，也就不推辞了，“我也总算是喝上外甥送的酒。卫军，过几天就要结婚了，准备好了？”
“嗯，好了，大舅。到时候我让老三来接您一家过去。”李卫军笑说，“他这次回来，还开了他老板的车回来。”
“真的？什么车？”刘汉松惊讶。
“就一辆旧面包车，”李卫东笑说，“将来我自己买一辆新的，以后带你们去鹏城玩。”
“哈哈，好，有志气！走，我跟你们过去。阿娥，你整理下东西。”刘汉松说。
“好。”刘蔡氏也是笑道。
一群人来到了小舅刘汉昌家里。
小舅家院子小一些，但都一样干净。
小舅刘汉昌个子小一些，但人看着更精明，说话快，笑声也大。
他正在屋里削甘蔗，刀刃在甘蔗皮上唰唰地刮着，皮屑飞了一地。
看见大姐一大家子和大哥，也是愣了一下，手上的刀一停，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人看见了很久没见到的、一直惦记的东西。
“大姐，姐夫……”
“东仔？！”他也看到了李卫东。
“小舅。”李卫东笑着喊了一声。
刘汉昌一把把李卫东的肩膀拍了一下，力气不小，然后又看了看旁边的林秀英。
“这是……”
“我对象。林秀英。”
林秀英照例喊了声小舅。
刘汉昌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比大舅更直接，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坐坐坐！”他搬出凳子，又从屋里拿了一碟花生糖出来，“这是你舅妈早上刚做的，端来吃。”
小舅妈周明珠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见是李卫东他们一家，也都热络地招呼起来。
大家坐下来，又是一番寒暄。
李卫东也给了表弟表妹们红包，小舅家只有三个孩子，一个女孩，两个男孩。
在聊到最后，刘汉昌也是放心了：
“你现在变了，能回头，要么是经历了大事，要么是真想通了。
你属于哪一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的事。
你寄钱回来还债，是守信。你带对象回来见我们，是尊重。
你坐下来跟我们喝茶聊天，是把自己当这个家的人。
你爸你妈那边，他们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惦记得很。
以后在外面，得空电话多打几个。这过年时候，你妈说收到你的信都能高兴好几天，不打给你，也是怕你在忙打扰到……”
他没有问李卫东在外面赚了多少钱，没有问他学得怎么样，没有拿他跟任何人比。
只是让他懂得换位思考。
“知道。”李卫东喉咙梗着，有点堵。
“好了好了，大过年就不说这些了。”
一旁的刘周氏见李卫东和林秀英的情绪不对，便打圆场，笑着说：
“来，吃甘蔗，这还是从自家地里砍的，元宵吃甘蔗，牙口能好一整年呢。秀英，不要客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