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晓吟一瞬间眼睛就亮了,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掉进去了两颗。
这是,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来找她。
以前每次都是她去石桥村找他,站在院门口喊他的名字,有时候能见着,有时候见不着。
见着了,他就说一句“你回去吧”,然后转身进屋。
见不着,她就站在门口等一会儿,等不到也就走了。
但今天,是他来了。
她的鼻子一酸,但没哭,反而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使劲点了点头。
“你等一下!”她压着嗓子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我马上出来!你在外面等我!”
说完,她赶紧蹲回去搓衣裳,手上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第322章 老二的决定
搓衣板咯吱咯吱地响,水花溅到她脸上,她也不管。
搓完了拧干,往竹篓里一丢,又拿起下一件。三两下搓完,再拧,再丢。手上的动作快得像在跟什么较劲。
堂屋里传来她妈不耐的声音:“晓吟!动静小点。”
“哦,知道了。”纪晓吟应了一声,手上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最后一件衣裳搓完,她把木盆端到排水沟边倒掉了水,搓衣板立起来靠墙角,竹篓里的衣裳抱出来晾上。
动作利索,晾衣绳拉得笔直,衣裳展得平平的。这是习惯性的行为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碎花衫上溅了水,裤脚还沾着白天跑出来的灰土,辫子也有些散了。
她的衣服本来就没多少,很多衣服都是穿一两天再换的。
她想整理一下,但又怕耽搁时间,索性不管了,解了围裙往凳子上一搭,对自己妈说道:“妈,我出去上个厕所。”
但里面压根没传来声音。
这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于是就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妈在跟爸说话,哥哥嫂子在自己房间里,没人注意她。
她从门缝里挤了出去,沿着巷子快步走到围墙外面,隔壁邻居的墙脚边。
李卫国站在墙根的阴影里。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只看得见半边身子的轮廓。
他靠墙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着,等了一会儿了。
纪晓吟看见他,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快了,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到了他面前才猛地刹住,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额上又沁出了汗,还微微喘着气。是着急干活导致的。
“你,你怎么来了?”她问着。声音里还带着不敢置信的欢喜,好像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嗯。”李卫国应了一声,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纪晓吟看清了他的表情,不像白天那样绷着,也不像以前那样躲着,眉眼间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她心里忽然跳得很快。
“走,去那边。”李卫国说,朝外偏僻的方向偏了偏头。
纪晓吟点点头,没有任何迟疑跟着他就走。
李卫国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绕过几户人家,往村后的方向走。
走到一段窄巷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村里的晚归人。
李卫国下意识伸手,一把拉住纪晓吟的手腕,把她往墙边的阴影里带。
纪晓吟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踉跄了一步,忽然“嘶”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李卫国听得清清楚楚。
他立刻松了手,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纪晓吟赶紧摇头,把手往身后藏,“不小心碰……”
李卫国没听她说完,伸手拉过了她的手。
月光下,他看清了。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红痕,不,不是一道,随着他把袖子卷上去,是好几道。
有新的,有旧的,新旧交叠,像被什么细条状的东西抽出来的。
最明显的一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颜色暗红,显然是新添的。
李卫国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翻过她的手,看另一只。
另一只手上也有,少一些,但也有。
他把她的袖口往上推了推,小臂上也有淤青,指头按上去,纪晓吟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打的?”他咬着牙问,每个字都像含着碎玻璃。
纪晓吟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纪晓吟,谁打的?”
她的眼睛躲了一下,低声说:“自己碰的。”
“你当我是傻子?”
纪晓吟不说话了,想把手抽回去,但李卫国攥着没松,攥得紧紧的,像怕她跑了似的。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钟。
脚步声和说话声从巷子另一头经过,渐渐远了。
纪晓吟轻轻叹了口气:“我妈……中午我出门太久,没做饭,回来她就……”
她没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李卫国沉默,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就听纪晓吟高兴地说:
“不碍事,中午我很高兴。你来了就好。”
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高兴,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不让他的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
刚才他攥得太用力,自己掌心也掐红了,只是他没察觉。
“我没事,真的没事。”她说,眼睛弯弯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怨怼,全是欢喜,“不就是挨几下嘛,皮糙肉厚的,过两天就好了。”
她说着,反而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了,步子轻快,像踩在云上。
李卫国被她牵着走,走了好几步才回过神来,哑着嗓子说:“你……”
“嘘,”纪晓吟回过头,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嘻嘻的,“别出声,前面有狗,会叫。”
李卫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穿过村后的篱笆墙,沿着田埂走了一段,来到一处蓄水桥边。
桥边有一棵柳树,垂着不少柳条,树下有一块青石板,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年头久了,长了一层青苔。
纪晓吟常来这里。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坐着,看看天,看看田野,看看远处石桥村的方向。
甚至有些时候,想着跳进去,一了百了,但最后都没有施行。
她没跟李卫国说过这件事,他也不知道。
两个人在青石板上坐下来,月光照着田埂,照着他们,到处都是银白一片,安静得只剩虫鸣和水流潺潺的声音。
纪晓吟两只脚悬在水桥下面晃啊晃的,偏过头看着李卫国,等着他说话。
她知道他来找她,一定有话要说。
这么些年,他是第一次来找她,一定有原因。
李卫国也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远处的地,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组织措辞。
终于,他开口了。
“晓吟,我过完清明要去鹏城了。”
纪晓吟晃着的脚停了。
“我准备跟我大哥大嫂去。过两天,我家老三就要下去鹏城了。会先去准备好,等他回来过清明,就一起下去。”
纪晓吟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在了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去鹏城。
那好远。
远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的手绞在一起,指头攥得微微颤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拼命忍着,不让泪掉下来。
“哦……”她低着头,视线模糊地看着水中晃荡的月,梗着声音,“那……那挺好的。鹏城……能挣钱,是好事情。你……你今晚来找我,就是来告诉我这件事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两只脚也不晃了,就那么垂着,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低着的侧脸上,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一滴泪砸在了她手背上,溅开一小朵水花。
她赶紧抬手擦了,不想让他看见。
但李卫国看见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正对着她。
“晓吟。”
“嗯?”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你看着我。”
纪晓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倔强地抿着嘴。
李卫国看着她,看了好久。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仿佛有些透明,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泪沾湿了。
他忽然觉得这七年白过了。
七年前他就该说的话,拖了七年。
七年前他就该做的事,躲了七年,让自己喜欢的姑娘一个人扛了七年……
挨了打、受了气、被人指指点点,还笑嘻嘻地跑来找他,站在院门口喊他的名字,被他一遍一遍地拒绝,还是一遍一遍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