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什么东西!
“纪晓吟。”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有些沙哑。
“还想说什么?”她吸了吸鼻子。
“你愿不愿意跟我?”
纪晓吟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过脸颊,砸在膝头上。
“你说什么?”
“你愿不愿意跟我。”李卫国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很认真,像在念一句誓言,“不是以同学的身份,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是跟我,做我老婆。”
纪晓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感觉,像一口枯了七年的井,忽然又冒出了水。
她几乎是没有犹豫地,使劲点头,点得又快又猛,像怕他反悔似的。
“愿意!我愿意!”
但点了没两下,她又停住了,脸上的光黯了一些,咬着嘴唇,犹豫地说:
“可是……我这样子……你家里……”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她怕影响他们家。
她怕那些闲话连累他,连累他的兄弟,连累他的爹妈和亲戚。
她怕自己这个名声,嫁进去让人笑话李家。
“我混账了七年,我不管那些了。”李卫国咬牙说。
“可是……”
“家里人也都同意了。”
纪晓吟一怔:“什么?”
“这七年,是我混账,窝囊!但今天,老三点醒了我。今晚吃饭的时候,我说了。我爸我妈同意了,我大哥大嫂、老三和弟妹、老四都同意了。”
李卫国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阿公阿嬷也都说让我决定。
老三说了,以后谁敢嚼舌头,我们几兄弟就打上去,打得他们不敢再说一个字。
晓吟,只要你愿意,我就来提亲,把你娶过来,不用再受气!等清明后,我带你走!”
“走?去哪里?”
“去鹏城。”
纪晓吟的眼睛越睁越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不用再受你家人的气,不用再被人说闲话,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我带你走!”
纪晓吟呆呆地看着他,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她也没擦,就那么任由它流。
月光照着她的脸,满脸的泪,满脸的笑,又哭又笑的。
“你……你是认真的?”她问,声音抖得厉害。
李卫国没有回应,就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纪晓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要确认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她在做梦。
然后她忽然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两只手攥着他后背的衣裳,脸埋在他肩膀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一刻,七年的委屈和苦楚在这一刻全涌了出来,堵都堵不住。
她哭得很大声,不再压抑了,就这么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衬衫上,声音闷在他肩膀里,一声一声的,像是把这些年攒的委屈全往外倒。
“我愿意……我愿意跟你走……”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不要聘礼……不要酒席……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要我,我什么都不要……呜呜呜呜……”
李卫国的心也是揪疼揪疼的,任由她哭着,宣泄着。
手悬在半空,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他从来没这么做过,手生得很,拍的节奏也不对。
但他拍着拍着,慢慢也找到了节奏,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我家里人不管我的……”纪晓吟继续哭着,“他们巴不得我走……走了就少一张嘴……也不会有人指指点点……他们也省心……”
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卫国,我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人……从十五岁就认了……谁说闲话我都不在乎……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只在乎你……”
李卫国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口中不断地呢喃“对不起”。
月光照着两个人,照着流水,照着柳条,也照在青石板上。
远处的虫子还在叫,密密匝匝的,像一张网,但今晚这张网把人兜住了,兜在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地方。
“……你不窝囊……你是男人,你是为了你家里人……你也不用说对不起……”
纪晓吟抱紧了他,仿佛这一切是她做的梦,依旧哭着说:
“……你从来没对……对不起我……这都是我愿意的。这七年,我都不知几次半夜来这里,想着沉进去算了……但每次都想到你,我妹也总怕我想不开,都会从那边过来看我,开导我……还是想再等等……卫国……明明不是我的错……”
纪晓吟哭了很久,也说了很多。
七年的委屈哭了出来,哭到后来没声了,只剩下抽噎,一下一下的。
七年的心里话也诉说了出来,边哭边说,嗓子都沙哑了……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裳不放,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不见了,怕这是水中的月,是她的幻觉。
李卫国也默默流着泪,由着她抱着,也不动,就那么坐着,也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说着对不起。
月光照着两个人,照着流水,照着柳条,也照在青石板上。
虫子还在叫,密密匝匝的,水流的声音也不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像是什么都变了。
第323章 老爸登门
不知过了就多久。
纪晓吟忽然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红着眼睛看着他,鼻头红红的,脸颊上全是泪痕。
但她的嘴角是笑着的,笑意从泪里头透出来,像是初春的柳条嫩芽冒出了尖。
“你真的来提亲?”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腔和沙哑。
“嗯!”
“什么时候?”
“清明前。”
“那……那清明后我们就去鹏城?”
“嗯!!”
纪晓吟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泪擦了个七七八八,又理了理散掉的辫子,拉着他站起来,仰起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那我等你来,”她说,语气忽然变得很郑重,像在立誓,“不管多久,我都等你。还有,什么都不用给,也不用带,直接带我走。”
李卫国也抹去眼角的泪水,看着她,嘴角终于微微翘了一下,纪晓吟看见了。
这七年里,她见过他所有的表情,有板着脸的、躲闪的、无奈的。
但唯独没见过他笑。
今天见到了,仿佛回到了那年那件事之前。
她又笑了,笑着笑着,泪又掉了下来,再次紧紧抱住了他!
纪晓吟觉得,自己的等待,终于迎来了光,她喃喃念着: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这是她在五年前,一次意外从镇上的一本诗刊里,看到了一首名为《相信未来》的诗。
这也是她十分喜欢的。
相信未来,这是她的坚持,除了坚持,她不知道该如何做。
现在,她等到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肩挨着肩,手握着手,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柳树,根早就在地下缠着了,只是地面上的枝叶,到今晚才终于靠在了一起。
时间再次过去了十多分钟,李卫国才送纪晓吟回去。
这次是走大路,但这时候,村路上已经没人了。
到了纪家围墙外头,纪晓吟松开他的手,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但嘴角翘着,像只揉皱了又重新抚平的纸鹤,虽还有褶痕,但到底是舒展开来了。
“你回去吧,路黑,看着点走。”她说。
“嗯。”
“那……清明前你一定要来啊。”
“说了会来就会来。”
纪晓吟又笑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但进去之后,她又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来,朝李卫国挥了挥手,小声说了句:“路上小心!”
然后脑袋就不见了,墙头上只剩一截辫梢晃了一下,也缩了回去。
李卫国站在墙外,听着里面的脚步声远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石桥村的时候,家里人都还没睡。似乎都在等着。
堂屋的油灯亮着,刘桂香在补衣裳,李永贵坐在旁边喝茶。
李卫军和李卫东、周秀兰和林秀英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见门响都抬头看了一眼。
李卫国走进院子。
李卫东笑呵呵地说:“你这散步。不知道还以为散到镇上去了。”
“少说两句。”一旁的林秀英伸手拍了他一下。
但李卫国看着他们,说:“进来吧。”
这下,李卫军和李卫东都收起了笑容,知道事情有结果了。
李卫军对周秀兰点点头,一起进去了。
“爸,妈。”
刘桂香手里的针停了,抬头看他。李永贵也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老二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