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觉得她连累了家里吗?不是觉得她是赔钱货吗?
行,那就写了保证书,五百块聘金我给,聘礼和流程也都继续,但拿了这五百块后,谁也不欠谁。
五百块钱,你们好好收着,但别指望以后还有第二个五百块。
以后再敢拿这件事说事,说她亏欠什么的,那就别怪我们李家动粗。
从公社到现在,我们这房的人,还从来没被人欺负过。”
“写不写?”
堂屋里又安静了。
纪永章看了看老妈,纪氏没有立刻点头,嘴唇抿着,像是在权衡什么。
但最终,她还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每次她出去都被村里人指指点点,虽然不会当面直说,但背后嘲笑没少过。
钱到手了,人也不用管了,两头都不亏。
不然这赔钱货还不知要在家里留多久。甚至她要是狠下心跑了,那就一毛钱都捞不不着了。
纪永章去拿来纸笔。
纪晓吟站在李永贵身后,看着她大哥伏在桌前写字的那个背影,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但已经不出声了,就那么无声地流着,像一口井,干了又冒,冒了又干。
她心里有个地方,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不是塌在她家人身上,是塌在她自己身上。
她这些年一直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家人。
对不起妹妹,对不起大哥,对不起父母。
她扛着这份愧疚,像背了一块石板,七年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但刚才卫国他爸说了一句话“她什么都没做错”。
这六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了那块石板上。
石板没有碎,但裂了一道缝。
光从缝里透进来,细细的,弱弱的,但是暖的。
这一刻,她也心寒。
家人,还比不上外人对她的理解。
那伏身写保证书的样子,仿佛在来回往她的心口扎针。
纪永章写完签了字,纪老三也按了手印。
李永贵看了看内容,是他要的内容,把保证书折好收起来,从衣兜里取出零零碎碎的五十块,放桌子上,说:
“这是五十块,先放这里,这保证书我会带走,钱和礼品,等我看日子后送来。也就这几天的事情。
但这钱你们拿了,她就是我李家即将过门的媳妇,你们要在再打她……”
他看向纪晓吟的大哥,“纪永章,不管是你父母还是你,要是再动她,我家老二都会算在你头上,他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纪晓吟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
“跟我出来一下。”
纪晓吟一愣,下意识地跟上了他的脚步,走出了堂屋,走出了院门,走到了外面的月光下。
纪晓吟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叔……对不起……让您看笑话了……”
“有什么好看的,”李永贵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大哥说的那些话,你当耳旁风就行。
你欠谁都不欠他们的。我一开始进门说的那些的话,也是故意跟他们那么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纪晓吟的泪又下来了。
李永贵看了看她,叹了口气。
伸手在衣袋里摸了摸,摸出两颗糖来,是剩下水果糖。这本来是带着去人家坐的时候,哄小孩的。
他把糖放在纪晓吟手心里。
“先吃颗糖,甜一甜。”
纪晓吟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颗糖,糖的纸是红色的,在月光下反着微弱的红光。
她攥紧了,攥得糖纸发出细微的声响。
“叔……”纪晓吟哑着嗓子说,“我不值五百块的……”
“瞎说。”李永贵看了她一眼,语气忽然硬了起来,“值不值,不是他们说了算。是我儿子说了算!”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下来:
“在家等着,等我们看好日子,我让卫国他们几兄弟来接人,也就这几天。你收拾好东西。进去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月光里。
纪晓吟站在院墙外,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拐过巷子口,不见了。
月光还是那个月光,照着华美村的巷子,照着墙根下的鸡窝,照着远处农田的黑影。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颗糖,慢慢剥开了一颗,放进嘴里。
糖很甜,甜得嗓子发酸,甜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靠在院墙上,无声地哭了一会儿,把那颗糖含在嘴里,含到化了,才擦干脸,转身进了院子。
堂屋的人还在,她没有过去,面无表情摸黑回到自己的房间。
后面传来大哥数钱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传到她耳朵里,像老鼠啃粮食。
她关上门,摸黑坐在床沿上,把另一颗糖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谁用刀子划出来的痕迹。
第325章 娶过门
李永贵到家的时候,刘桂香已经从三叔家回来了,坐在堂屋里等他。
“怎么样?”她问。
其余人也都围了过来,等老爸说。
李永贵把保证书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还温热的茶水,说:
“我算是见识到这一家子什么嘴脸了。五百块。”
刘桂香一怔:“不是说两百……”
“他们要五百。”李永贵把茶缸放下,“我应了。”
刘桂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永贵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写了保证书,”李永贵指了指桌上的纸,“五百块,以后他们不会缠着晓吟。等于是跟他们断了往来。但将来晓吟还会不会惦记娘家,应该不会了,这孩子是好的……”
他就将事情大致说了一番。
大家听完后,也都点点头,也带着无奈。
李卫国也是沉着脸,咬着牙,攥着拳,没有说话。
他那样子,在李卫东看来,要是给他一把刀,他似乎想杀到纪晓吟家,将纪永章干掉一样。
李卫军和周秀兰看了看保证书,也都是摇摇头,周秀兰说:“有保证书也好,以后晓吟也不用被纠缠。”
李卫东从老大手里拿过来,跟林秀英一起看了看。
刘桂香沉默了好一会后,伸手把保证书从老三手里拿过来看了看。
看到了上面鲜红的指印和歪歪扭扭的字。
她看了好一会儿,没认出多少字,但那个指印十分刺眼,没有说话。
最后,她把保证书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好。
“日子看了吗?”李永贵问。
“正月廿一,后天子时去接回来就行。”刘桂香说,“他三婶说这天可以,其它时间不适合,不然就要等多一些时日。老二要快,就选廿一了。”
“那就二十早上去下聘,晚上子时去接人。”李永贵说。
“嗯。”刘桂香点点头,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明天去给晓吟买两身新衣裳,三金也买。
卫国,明天带晓吟去镇上去买一套新娘服,五百都给,也不差这点。穿得漂亮点带回来。
老三,你上次给的钱,怕不是要用了。”
“都给你们用了,你们看着办就是,”李卫东笑说,“不够我这里还有。老二,要摆席吗?我来解决。”
“不用摆了。”李卫国摇头,“老大摆了,家里有风头就够了,我再摆,就真过头了。而且晓吟她说不想要这些,估计是不想摆席的时候被人议论,我听她的意见。轻便就行了。”
“这样的话,钱够了,家里还有。”刘桂香就说。
刘桂香说着,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还有余烬,明明灭灭的,照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五百块……”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卖闺女的钱,花着不烫手吗?”
本来想着正月十九就下去鹏城的李卫东,就顺势延后两三天,等老二把媳妇娶回来再说。
他也本想着给大家拍个照,但既然老二要娶媳妇,就等婚礼结束后再说。
一家人四兄弟,除了老四,也基本都解决了人生大事。
第二天,在父母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买衣服和三金回来后,李卫国带上了钱,骑上车,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去华美村,准备去接纪晓吟去镇上。
李卫国出现在纪晓吟家时,附近的邻居都有些惊讶。
虽然有的人不认识李卫国,但这年头骑自行车来的,显然家里是可以的。
原本在喂猪的纪晓吟见李卫国来,也是十分欣喜,放下手里的活小跑过来:“你怎么来了?”
李卫国看着眼眶还有些红肿的纪晓吟,也是心疼,说:“放下事情,跟我去镇上。”
“去干嘛?”纪晓吟问。
“带你去买套新娘服,时间赶,来不及做了。二十晚上你穿上,我i把你娶回家。”
纪晓吟顿时又红了眼眶,但她没哭,压着泪花,重重点头:“好!我跟你去。”
说着,她就回去换衣服。
“你干嘛去?”里面传来纪永章的声音。
但纪晓吟压根没理会他,在他昨晚毫不犹豫写下保证书,说的那些话,要的钱,就让她对家里人彻底死了心。
“我跟你说话呢。猪还没喂完呢。”里面,纪永章的声音大了几分,拍着厝手房的门。
片刻后,纪晓吟出来了,换上了比上一套没好多少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