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当初出事对待女儿的态度,就足以说明这家人是什么样的。
但他也是故意在他们面前这么说的,免得他们真认为自己是上赶着的。
第324章 保证书
堂屋里安静了一阵。
纪老三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儿子,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话,但他儿子纪永章就先开口了。
“两百块?”
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李永贵,嘴角似笑非笑。
“李叔,我们晓吟虽然……情况特殊了些,但好歹也是我们家的闺女,人也都完完整整的,两百块是不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嫌少。
李永贵没动,只是看着他。
“李叔,我就直说了。你们家办酒席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八桌酒,请的镇上陈师傅掌勺,十二道菜,道道有肉……”
他搓了搓手,笑了一下:“你们家是大气的人家,这两百块……”
“你想要多少?”李永贵打断他。
纪永章看了他爹一眼,又看了老妈一眼,他爹微微点了一下头。
于是,他才伸出一只手来,五根手指张开,晃了晃:“五百。聘金五百。”
堂屋里又安静了。
五百块。
在这个年头,五百块是什么概念?
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一整年,也就挣个两三百。
五百块,顶得上两年不吃不喝。
纪永章开这个口,不是不知道贵,是看准了李家出得起。
村子没有秘密,那家出一点大一点的事情,不用一天,周围几个村子都必然会听到。
甚至版本都会不一样。
李家老三是开着车回来的,在附近也是头一个了。虽说是老板的车,但能开回来也是能力。但谁知道究竟是不是老板的车?
今天的酒席排场,不仅石桥村知道,附近几个村子传了。
能花那个钱摆桌的人家,五百块也能拿出来。
纪氏皱眉,也没有出声阻止。他们就这么坐着,等着李永贵回应。
他们的意思是一样的。
但是,屋子里的纪晓吟不乐意了,立即拉开门冲了出去。
“我不同意!”
纪晓吟拉开门冲了出来,站在堂屋中间。
五百块,聘金五百。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耳朵上。
纪老三一愣,她妈的眉头皱了起来,纪永章的脸沉了下去。
“你出来干什么?回去!”纪老三低声喝道。
“我不回去!”纪晓吟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这是卖女儿!两百块不够,还要五百?你们是把我当什么了?当牲口卖?”
“你闭嘴!”纪永章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磕,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他瞪着纪晓吟,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卖女儿?你说卖女儿?”他一步步走到纪晓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越来越大,“你以为这些年家里什么日子?你以为谁造成的?”
纪晓吟的身子微微一缩,但没有退。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你看到了吗?背后嚼的舌根,你听到了吗?”
纪永章的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自从你那个事情传出来以后,谁还肯跟咱家结亲?啊?
正常的媒人谁还肯上门?把你说出去都没人,有人要的你又不要,谁都不要。我跟你嫂子的婚事是怎么成的?你忘了?”
纪晓吟呆愣住了。
她没有忘。
换亲。
她大哥能娶上媳妇,是因为拿她的妹妹换了。
把纪晓吟的妹妹嫁给了另一家,换那家的女儿嫁过来给纪永章当媳妇。
两家互换,不用出彩礼,也不用出嫁妆,各取所需,清清楚楚。
但那意味着,她的妹妹嫁的人不是自己选的,是被迫的。
“要不是你那件事,我和小妹至于这样?”纪永章压着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多年的怒气。
纪晓吟知道。
她知道妹妹嫁过去后,日子过得并不算差,她夫家人对她还是可以的,还生了个儿子。
但她丈夫是腿疾,有些瘸,基本干不了重活。
每次妹妹带着孩子都会回来看她,来开导她,但很少跟父母和大哥说话。
她也从不抱怨自己,也说过没怨过她,每次过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在巷子跟她坐一会儿,就又带着孩子回去了。
她能看出妹妹对她丈夫是没感情的。但她们也没办法。
“这些年,家里抬不起头来,到处被人指指点点,你嫂子嫁过来也跟着受人闲话!这些,都是你造成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刀刀捅在最软的地方。
纪晓吟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知道自己连累了家人。
这件事,她想了七年,愧疚了七年。
如果不是她,妹妹不用换亲,大哥的婚事不用走这条路,爹妈不用被人背后议论,家里的一切都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知道。
她都知道。
所以这些年她忍着,挨打不还手,挨骂不还嘴,干活比别人多,吃的也不多,像是在还债,还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五百块,”纪永章伸出手,朝她晃了晃五根指头,“这钱不是卖你的钱,是补偿!补偿这个家的!你欠我们的!我还要少了!”
纪晓吟的嘴唇在抖,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脚面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她想反驳,但张不开口。
因为她觉得大哥说得对。
她欠他们的。
她的存在,就是一笔债。
“我没有……我不是……”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的……”
“谁管你想不想?事情已经出了!”纪永章低吼道。
“够了!”一声低喝,在堂屋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话的是李永贵。
他一直坐在那里,没有插嘴,没有表态,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家人吵。
但当他开口的时候,整个堂屋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他声音有多大,恰恰相反,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语气里带着一种东西,让人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听。
他站起来,看了纪永章一眼,又看了纪晓吟一眼。
然后他走到纪晓吟面前,站在她和纪永章中间,把她挡在了身后。
“纪永章,”他说,“你说这五百块是补偿,我不管你怎么算的账,但我跟你说一件事。”
他看着纪永章的眼睛。
“你妹妹换亲的事,跟晓吟没有关系。那是你们大人做的决定,不是她让你们做的。她险些被人害了,你们不替她撑腰,反而怪她连累了家里?”
纪永章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被李永贵的目光压了回去。
“你们嫌她丢人,嫌她碍事,嫌她嫁不出去,这些话,你们关起门来说,我管不着。但你们不能把所有的账都算在她一个人头上。”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
“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就错在生在你们家!”
这四个字落在堂屋里,像石头落进井里,咚的一声,沉到底了。
纪晓吟站在李永贵身后低着头,早已泪流满面,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忍住了哭声,浑身颤抖着。
她想说话,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李永贵没有回头看她,但他能听到身后那个姑娘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来的声音。
他心里叹了口气。
他面对纪家三口人,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不容置疑。
“晓吟刚才出来阻止你们,说明她懂事理。你们要五百块,她不愿意,是心疼自己被当作东西卖一样对待。
一个姑娘,在这种时候还能站出来说‘我不同意’,说明这丫头有骨气,不是那种为了自己好就不管别人的人。”
他看了一眼纪晓吟,又看回纪永章。
“说明我儿子没看错人。”
纪永章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被怼的还是羞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
纪氏坐在那里,眼皮半阖着,像是在打瞌睡,似乎没听到李永贵刚刚的话。
纪老三低着头,不敢看李永贵,也不敢看纪晓吟。
李永贵没有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五百块,我可以给。但要写保证书,你们签。签了之后,以后不能纠缠晓吟,将来她要不要回来走亲,是她的选择,我们家不是不讲理的,会尊重她。”
他的目光扫过三个人,最后落在纪永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