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过往池子里丢石子吗?”李卫东反问。
“嗯。”她不解地点头。
李卫东又问:“那怎么才能让原本丢下去石子变得毫不起眼?或者说,让原本因丢石子产生的,一圈圈的涟漪消失掉?”
林秀英沉思起来。
李卫东也不催,依旧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有了。”忽然,林秀英一亮,看着李卫东说,“用更大的石子丢进去。覆盖掉原本小石子产生的动静,或者产生的涟漪。”
李卫东笑着点点头:“对了。就是这个意思。”
林秀英想了想,又说:“但更大的石子丢下去,涟漪是覆盖了,水也只会更浑。”
“浑水才好摸鱼。”李卫东翻身坐直身子,“水清的时候,谁都能看见底下的鱼是谁的。
水一浑,谁都看不清,反倒没人敢轻易下手了。怕摸着的不是鱼,是蛇。”
“那你想出什么法子了?”林秀英问。
“是有几个不成熟的想法。”李卫东道。
但林秀英却示意了隔壁。
李卫东哭笑不得,只能点点头,起身过去。
到了小作坊,林秀英好奇问:“说说。”
“至于这么秘密?”
“我担心外面有人经过听到。”林秀英说。
“也就几个想法,还没细想。”李卫东一边竖起手指,一边念着:
“第一个是做大池子,第二个是扎根宗族,第三个造假命门。”
“什么意思?”林秀英听得一愣一愣的。
李卫东摇了摇头:“具体的,我还没完善,只是想了个大概。”
“那我能听听吗?我好奇。”林秀英眉眼弯弯地看着卫东哥,眼里满是欢喜。“卫东哥,这么短时间就有三个主意了。你好厉害!”
“咳咳!”李卫东假意咳嗽了一下,“低调点。”
“嘻嘻,快说说。”林秀英着急道。
“关于做大池子的想法,目前我们的药酒在市面上只有我们一家有。
这是好处,也是坏处。好处是不愁卖,坏处是太招眼。
陈汉生也好,将来港岛那边的人也好,他们盯上我们,是因为全深港只有这一个出处。我们就成众矢之的了。”
“嗯嗯。所以呢?”林秀英点点头,追问。
“所以,让市面上出现更多的药酒。”
林秀英一惊:“你要把方子给别人?”
“不是给方子。”李卫东摇头,“是让别的药酒也冒出来。我不管它是真是假,有没有用,只要市面上不止我们一家在卖药酒就行。但核心就一个,有一些效果就好。”
他嘴角微微一扯:“你知道镇上,或者东门有不少家泡药酒的小作坊,做的是蛇酒和蛤蚧酒吧?”
“嗯,看过。”
“所以,需要你改一方子,找无关的人合作,让他们去卖。让市场出现只有我们这原配方四五成效果的药酒。”
“改方子?”林秀英皱眉。
“对,”李卫东想了一下,“四种酒的方子,你重新研究下,比如调整用量和配方,减少四五成,既不影响效果,又能与原方区分开,且效果不如原方。
当市民都有这类似药酒,我们的重要性也就不大了。在一些人眼里,差别也就是多喝十几瓶的事情。
当然,这一步,我还没深入细想更多。
但走到迫不得已的地步,就将这改后的方子,当原方子卖了。
将来他们弄不出我们这样的效果,我们也能说是药材或者炮制问题等。”
林秀英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丫头,记住了,真方子只在你脑子里,哪儿都别写。”李卫东叮嘱。
“我知道了。”林秀英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跟着师兄师姐走镖时,师兄跟一个师弟说过的一句话:
“走镖的货物就在这,这不是我们的问题。但我们不护好,那就是我们的问题。”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似乎懂了一些。
“那第二个,扎根宗族呢?”林秀英问。
“简单,利用布心村,将药酒做大,将我们的利益,分润到整个布心村。
你是布心村户口,我们在这里也算是有一定的印象了。这是我们在当地的一点点优势。
我们已经买了地,顺利的话,今年可能就要开工。一旦将药酒的利益扎根在这布心村,那就不是陈汉生能轻易撼动的。
布心村牵着的是宗族,人虽然不算多,但也有其它村子的亲戚,更有当地政府。陈汉生或者港岛的人不敢明着来。”
“那也是将方子分出去了。”林秀英说。
“不,还是在我们手里,我们只是跟村子合作,股份制的方式进行,雇佣村民员工,开办工厂,村子用土地入股什么的,理由随便想,目的就是让他们分润股份,然后成立村股份公司。
我们是核心,也是话事人。一旦这条利益链形成,不用我们说,受益的人都会自发维护我们。”
林秀英听完了,心里也就明白了。
分出利益,像根一样缠在一起,织成一张网。
网上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利益点,村支书、村会计、妇女主任、某刺头……
这些人不会知道自己是网上的节点,他们只觉得卫东哥这小伙子人不错,做事讲究,知道给他们带来好处,值得来往。
但真到有一天有人要动这张网的时候,会发现每一根线都牵着一个人,牵一个人就扯动一片,扯一片就惊动更多。
而核心的方子还是在自己手里,也不怕村人反制。
“这似乎不错。”林秀英说,“我们还能买下更多的地呢。”
李卫东听到最后一句,也还是哭笑不得:“原来是想着当地主呢。”
林秀英似乎是被戳破了心思,俏脸一红,转移话题,哼道:“第三呢?”
“药酒的关键是什么?”他自问自答,“所有人都觉得,拿到方子就拿到一切。”
“但方子只是纸。真正的关键是炮制的火候、下药的顺序、合酒的时间窗口,这些全凭你的经验。方子给我,我照着做,去买药,也做不出你的效果。”
“所以,如果有人想拿方子,就让他拿。拿到手也没用,但他不知道没用。他会把所有精力放在弄方子上,而不会去想,方子之外还有东西。”
“你的意思是……故意让方子泄露?”
“不是故意泄露。是做一个被偷的准备,跟第一个差不多,弄一张方子,就是第一种改过的方子。”
用老旧的纸张来写,增加一些可信度。写药材名字和配比就行,别的不要写。
“这份东西,将来在合适的时机,被想要的人记录下来,或者偷走。那就达到我们的目的。这个大概意思,你能明白吗?”
“明白。”林秀英点头,感觉跟听故事会一样,下意识问,“还有吗?”
李卫东定定地看着她:“要不你想几个?”
林秀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笑说:“听得入迷了。那就这样,你慢慢想,反正还有时间,他也不会那么快。真要搞事情,也得等下一批,或者下下一批药酒呢。”
李卫东笑了笑:“还安慰上我了。”
“我不管,你是老板,你负责处理。真走到你那些办法都不行,那我就相信阿哥的一句话。”
“什么?”李卫东一愣。
“阿哥最后一封来信,说让我们过去,他就在信里跟师父说,好的日子,是用拳头打出来的。”
李卫东赞同地点点头:“这句话,在现在这阶段也是适用的。”
“真的?”林秀英眼睛一亮,“你同意?”
李卫东没好气:“你想跟我去浪迹天涯?”
“浪迹天涯?”林秀英想了想。
有户口,有产业,有土地,今年可能还会建房子,不要的话就太可惜了。
于是摇头:“不想去。我们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多东西,浪迹天涯不就是都不要了?不划算。”
见她居然还真考虑了,李卫东也是无奈。
“别想那么多,武力是到了真正迫不得已时才用的,而且是最后的一条路,意味着我们在鹏城也呆不下去了。”
“卫东哥。”林秀英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三颗石子都不管用呢?”
李卫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笑了,笑得很淡:“那就还有第四颗。”
“你刚才不是说没了?”
“第四颗不是丢进池子里的。”他指了指地面,“第四颗是把池子砸了。”
“砸了?拳头?”
“最坏的情况是换一个地方,变现,带着钱,带着你,换个地方就是。方子在脑子里,手艺在身上,哪里不能重新开始?”
“这不算认输吗?”林秀英皱眉。
“活着才谈得上输赢。”李卫东笑说,“不要去跟他们这些人赌,他们的替死鬼多,我们可没有。
死了就是死了,没有翻盘这回事。
好了,这件事我来处理就好,就像你说的,还有很长时间呢。”
屋子里又安静了。
日光灯嗡嗡响着。
正道。
什么是正道?
在这个年头,在这个地方,能活下来,能让身边人不跟着受牵连,就是正道。
那四亩地,今年要动工了。
到时候,库房、作坊、住的地方,全在一起,不用像现在这样东一间西一间,搬个东西还要上楼。
这些事情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一个一个解决。
先把眼前的钱挣了,把地基打牢了,再往上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