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胡月的变化
当晚，10点半，八卦岭。
方永平自从过了年，被他姐夫提拔成为车间管理的副主任后，这些日子像换了个人。
头发梳得油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连走路都带风。
车间里的人都在背后嘀咕，方副主任最近不怎么骂人了，也不去别的女工跟前转悠了，下班就径直往宿舍区走。
但有些人都心知肚明，他在过年后，追上了一个新来的女工。
女工名叫胡月，模样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看着十分文静。
她从一个车间调到另一个车间没几天，就被方永平盯上了。
一开始，众人还替她捏了一把汗。
此前有几名女工曾被方永平毛手毛脚骚扰，就算闹到管理处那里也毫无用处，只因他并没有作出什么过分的举动。
可胡月和以往那些女工，完全不一样。
她不刻意躲避，也不当众哭闹。
方永平送她东西，她收下；请她吃饭，她赴约；
约她夜晚散步，她也应允。
可一旦触及底线、到了关键分寸，她便会恰到好处地后退一步。
这份退让极有分寸，不像是直白的拒绝，反倒像是在暗示时机还未成熟。
方永平心急过，也软语哄劝过，全都无济于事。
这大半个月来，胡月只是笑眯眯看着他，总是温声开口：
“永平哥，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你若是真心想和我处，就别急。”
越是这样，方永平反倒越发觉得她珍贵难得。
主要是这种求而不得的感觉让他十分上瘾。
这天晚上，厂里加班赶一批急单，女工们一直忙到夜里10点才下班。
三月的夜风依旧寒凉，一吹就让人浑身发颤。
女工们三三两两结伴返回宿舍，有人招呼胡月同行，她却摇头，说自己等人，有人要来找她。
等车间门口的人全部散尽，方永平果然如约而至。
他换了一身干净衬衫，衣袖卷至手肘，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汽水。
“累坏了吧？特意给你买的。”
胡月接过袋子，没有打开饮用，随手放在身侧的水泥台阶上。
她坐在车间后方的台阶上，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方永平顺势挨着她坐下，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她的肩头。
胡月身形未动，只是侧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情绪平淡，不冷也不热，方永平搭在她肩上的手瞬间僵住，只得讪讪地收了回来。
“月月，”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咱们处对象，也快一个月了吧？”
“大年初三到现在……嗯。刚好。”胡月笑了笑。
“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清楚。”方永平说。
“挺好的。”胡月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流水线繁重的劳作磨伤了双手，指尖布满细细的裂口，好几处都贴着胶布。
“那你到底……”方永平又往她身边凑近半分，刻意压低声音，“你总说时机未到，到底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
胡月抬起头，望向前方厂房漆黑模糊的轮廓。
厂子的路灯亮起一团昏黄光晕，光线落在路面水洼上，晚风一吹，水面光影层层皱起。
“永平哥，”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喜怒，“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处对象，只是为了贪图你的好处？”
“不是，绝对不是……”方永平连忙摆手。
“那你是不是觉得，我性子软，很好欺负？”胡月看着他。
“怎么可能！”方永平瞬间急了，“我对你是真心的，你也看得见，我多久没跟别的女孩子说话了？我姐都说我彻底变了。”
“你姐知道我？”胡月瞥了他一眼。
方永平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起来：
“知道。我姐还叮嘱我，让我好好跟你相处，别再像以前一样浑浑噩噩瞎混。”
胡月轻轻点头，没有再接话。
方月娥已经知晓她的存在，这就够了。她步步为营，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方永平，路灯光影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处。
“永平哥，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我都如实说。”
“你上次偷偷跟我说，你姐夫管理的这家工厂，早晚都会落到你手里，对不对？”
方永平下意识挺直脖颈，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靠过去，压着声音说：
“那是自然。我姐在家说了，这家厂子以后就是我们家的。
我姐夫如今不过是暂时占着厂长的位置，等他把上面的关系彻底摆平，厂里大小事务，全都由我们说了算。”
草包。胡月心里鄙夷，但嘴上问：“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现在只是一个车间副主任。往好听了说，是管理人员；
往难听了说，就是专门看管女工的小头目，连正经的车间主任都算不上。”
胡月说话的语气始终平淡，似乎对这些外物毫不在意。
方永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车间主任是老资历，暂时没法动。”
“那车间组长呢？二车间的组长听说要离职了……”
“你想坐上组长的位置？”方永平反应极快，瞬间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胡月浅浅一笑。
这抹笑意和往日截然不同。
平日里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看着温顺柔软，此刻双眼平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隐晦又清醒的算计。
她这下，主动靠了过去，温热的气流吐在他耳边，在他耳边悄悄说：
“永平哥，你口口声声说对我真心。所谓真心，是不是意味着，你愿意事事替我着想？”
这渴求未遂的亲近感，顿时让方永平的理智下降了一半，连连点头：“那是当然。”
“那你好好想一想。”她重新拉回来，看着他，“我现在只是一名普通流水线女工，每天上班十个小时，双手全是劳作留下的伤口。
你姐已经知道我的存在，可她知道的，只是她弟弟在和一个底层流水线女工谈恋爱。”
方永平张了张嘴，无从辩驳。
“你觉得，你姐私底下会怎么评价你？”胡月的声音依旧轻柔，“你姐夫是厂长，你姐是财务副主管，你是车间副主任，你们一家人在厂里地位稳固。
你找一个流水线底层女工，就算你姐嘴上不说半句嫌弃，心里也一定会看不起我。”
她稍稍停顿，直白道出诉求：“可如果我当上车间组长，那就不一样了。”
方永平陷入了沉默。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层。
他姐姐方月娥向来心口不一，极其看重身份地位，若是觉得自己弟弟的对象门第不配，日后必定会处处刁难。
“组长这个职位……”他面露难色，“人事任免一直归老郑管，老郑又完全听我姐夫的安排。”
“那你就去找你姐夫沟通。”
“我姐夫向来不管车间基层的人事小事。”
“那就去找你姐。”胡月直视着他，手缓缓覆上他的脸，“你不是总说你姐最疼你吗？
区区一个车间组长，不过是一句话就能办成的小事。
这你要是都做不了主，这副主任也只是个没用的名头而已，我还能期待你为我做什么。”
方永平沉吟片刻，觉得此话不假。
一个基层组长算不上厂里核心岗位，每月薪资也就多二三十块钱，他开口求姐姐帮忙，大概率不会被拒绝。
但核心是，自己不能让胡月失望！！
他顿时抓住胡月的手，认真道：“行，我去找我姐说这件事。但她最近回家了，过几天才能下来。”
胡月静静看着他，没有道谢，脸上也没有半分如愿的欣喜。
“永平哥，”她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方永平必须凑近才能听清，“等你把这件事彻底办妥，我就……”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话，只是静静望着他，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弧度。
方永平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此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胡月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但在此之前，你不要碰我。
我绝不会用自己的身体换取职位和便利，我想要的，是名正言顺的身份和体面。我不是随便的人。”
方永平连忙起身，想要继续伸手牵住她的手，胡月却直接将双手插进裤兜，让他的手径直落空。
“早点回去休息吧。”说完，她转身朝着女工宿舍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又朝他温柔一笑。
那抹笑容融在昏黄路灯之下，柔软温顺，和刚才谈条件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方永平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像是有小猫不停抓挠，又痒又急，却不敢上前半步。
“车间组长！”方永平望着胡月的背影和身材，咽了咽口水！
回到宿舍，同屋的女工已经有人休息了。
八人间宿舍摆放着上下铁床，靠墙立着一排铁皮衣柜，空气里混杂着洗衣粉的清香与万金油刺鼻的药味。
胡月去洗漱回来后，宿舍已经关灯了。
她将衣服晾好，上了自己的床，明天用的衣服整齐叠好放在床头。
拉上床铺帘子后，她整理了下枕头。
而枕头底下，放着一本封面磨损、书页被反复翻软的老旧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