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所有安排,她目光掠过两个即将远赴城里的儿子,最后落在老三身上,嘴唇张了又合,几番欲言又止。
她终究没说出那句藏在心里的话。
儿子接连离家,往后这座厝,就更冷清了。
万般不舍,最后都压在了心底。
她默默转身走回灶房,低头烧水,用忙碌压住心头的离愁。
灶上铝壶烧得咕嘟作响,沸水翻滚,热气一次次顶起壶盖,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哒哒声。
李卫东望着母亲落寞单薄的背影,一眼就看穿了她心底的舍不得。
可男儿总要出门闯前程,不能因为家人舍不得,就一直困在故土原地。
不改变,家里就只能一直穷下去。
“那就这么定下来。”李永贵端起茶杯,轻声定下行程,“明天清明上山扫完墓,后天5号我们就动身。
老大老二,你们今天抽空收拾行李,大件带不走的就留在家里,轻便东西打包好,老三的车完全装得下。”
“第二天就走?”刘桂香的声音传来,软软的,藏着压不住的心酸,“会不会太急了?不多在家歇两天?这过完清明,人都是累的,休息好了再下去也不迟。”
外面,周秀兰和纪晓吟也来到门口听着,眼里也都是忐忑。
鹏城,在收音机里听过、新闻里看过,都说处处是黄金,去了就能发财。
但她们也都是听听,有向往,但也清楚那不是她们能随意去的。
现在,三叔回来了,真办好了一切,就等她们两家人下去了。
“我无所谓,看老大老二了。”李卫东这时候笑说,“第三天下去也一样。”
“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了,老三说房子都租好了,空着也是算租金的。”李卫军摇头说,“早点下去,提前置办东西,早点去了解市场,早点挣钱。”
灶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碗筷轻轻归置进橱柜的轻响,细碎又落寞。
片刻之后,刘桂香压下心里的不舍,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和:
“秀兰,晓吟,水好了,端出去给大家喝。”
“诶好。我来。”纪晓吟按住了要过去的周秀兰的手,走了过去,
李永贵坐在主位,从头看到尾,一言不发。
他目光沉沉落在厅堂墙壁的日历上,久久没有挪开。
“老三。”
忽然,李永贵开口,语气有些沉。
“爸。”李卫东看过去。
“你虽然还没结婚,但也是真的成熟稳重了。出门在外,在鹏城,你的经验比你两个哥多,到了那边,你做主就好。他们不懂的,多说说。”
‘你做主就好’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多余叮嘱,却藏着父亲全部的认可、放心与托付。
李卫东微微一怔,心头一暖,郑重地点头应声:“好。”
屋外风声骤然变大。
天井上方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乌云层层叠叠压低天幕,沉甸甸地笼罩着整座潮汕下山虎老厝,压抑感扑面而来。
远处山野间滚来一声闷雷,轰鸣声低沉厚重,像有人在远山深处滚动一只空油桶,闷闷回荡在山间。
刘桂香抬头望向门外阴沉的天色,低声呢喃:“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点直直从天井落下。
啪的一声轻响,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枚铜钱大小的深色湿痕。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噼里啪啦的雨声瞬间铺满整座老屋,雨点击打瓦片,密密麻麻,如同满地黄豆滚落屋顶。
刘桂香心头一紧,快步从灶房跑出来,喊:
“秀兰!晓吟!快点收东西!”
周秀兰和纪晓吟闻声立马动身,一人端起晒满萝卜干的簸箕,一人慌忙收拢院中的衣物,手脚麻利地抢收屋外晾晒的东西。
林秀英也立刻上前搭手帮忙,端簸箕、收衣架,动作利落沉稳,一点也不慌乱。
院子里的母鸡吓得咯咯直叫,领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仔,慌慌张张钻进墙角鸡窝,抱团躲雨。
“明天就清明节了,今天就下这么大雨,”刘桂香双手合十,朝着天井墙壁上的“天地父母”神位,嘴里碎碎喃喃,“阿公保贺,今天下够了,明天晴天,子孙顺顺利利……”
堂屋里三个男人依旧安坐着,听着窗外骤起的风雨声,默默喝茶,各怀心事。
李卫军拿起茶壶,给弟弟续上热茶,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问出了心里最想问的话:
“老三,你那家维修铺,一个月到底能挣多少钱?”
李卫东抬眼看向大哥,温和地笑了笑:
“等你们过去了,亲眼看一看就知道了。我这么说,你们也没概念。但我之前的老板,一个月挣三四千不是问题。”
“这么多!”两兄弟震惊。
三四千,家里得存多久?
“这只是我估计的,也是老板之前挣的。我可能会少一点。”李卫东把话拉了一些回来。“毕竟有些熟客认老板。我新接过来,肯定会有一些影响的,时间长了就不一样了。”
李卫军笑着点点头:“我下去后,就靠你了。”
一旁的李卫国也是缓缓点了点头。
窗外雨势越来越猛。
屋檐落下的雨水连成一道完整的水帘,哗哗冲进天井排水沟,水流声响轰鸣一片。
远处连绵青山彻底被白茫茫的雨幕遮住,只剩一片模糊朦胧的青灰色轮廓。
李卫东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漫天雨声,听着灶房里母亲细碎的叹息,听着院中几个女人说笑收东西的动静。
一路山路奔波、方才谈话的紧绷心绪,在此刻彻底放下。
两个兄弟的前路,也全都安排妥当了。
剩下的,便是明日上山祭祖,跪在先祖坟前,认认真真告知列祖列宗一声:
李家的子孙,要结伴走出乡土,去外头闯一番天地,撑起自家门户了。
(PS:最后两三天了,估计这个月到不了2000月票了,所以来还账了。这章是还1000月票的欠章,明天还1500月票的。)
第356章 进贼
到了下午五点多,雨势小了,李卫东开车去镇上接老四回来。
明天清明节,学校放假一天。
到了晚上,雨水基本停了。
晚上吃饭,李卫东把阿公阿嬷接来了一起吃饭,等晚一点他再带着秀英去大伯他们家坐坐。
这一晚,家里很热闹。
随着时间来到晚上10点,鹏城布心村口。
一辆面包车在路边停下,也熄了灯。
车里有四个人,其中两个下了车。
外面还下着小雨,但两人没有丝毫理会,径直往目标方向走去。
但他们绕了一条巷子,转而来到七栋楼下,仰头望向细雨中漆黑的六栋。
整栋楼漆黑一片,唯有三楼一户窗缝,漏出一缕昏黄微光,其余楼层尽数沉入雨夜的黑暗里。
夜雨早已收势,只剩檐角残雨断断续续坠落,啪嗒,啪嗒,沉闷砸在楼前积水洼里,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几楼?”矮个男人压着喉间声音,半点不敢大声,怕惊动附近住户。
“二楼。”高个男人同样把声音压得极低,“等会跟我上去。”
矮个男人默默点头,二人贴着墙根,悄无声息来到正门。
矮个男人从腰间贴身暗袋摸出一根细铁丝、一片薄钢撬片,借着楼道缝隙泄出的一点昏光,精准对准锁眼,缓缓探入。
手腕匀速轻转,没有一丝多余晃动。
一两分钟后,咔哒一声,锁舌应声弹开。
他指尖轻推铁门,提前被人打磨过的门轴顺滑无声,没有发出半分吱呀异响。
二人侧身屏息,身形一晃,飞快闪进阴冷漆黑的楼道。
楼道昏暗闭塞,只有一楼转角悬挂一盏老旧的几瓦白炽灯,晕开一圈狭小昏黄的光,照不近台阶,更照不清来人眉眼。
两人全程不敢开启手电,紧紧贴着冰凉潮湿的水泥墙根缓步上楼,脚掌轻踩台阶,落脚无声,如同深夜潜行的野猫。
抵达二楼走廊,高个男人驻足站定,眯起眼睛,借着微弱余光,仔细辨认墙面的门牌号码。
他抬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房门纹丝不动。
从门把手的松紧度,可以确定房门已从内部反锁。
他偏过头,朝着身侧的矮个男人,缓慢颔首示意。
矮个男人快步上前,目光快速扫过门框、外置防盗扣板,瞬间摸清门锁构造。
老式弹子锁外加防盗扣板,白天无人反锁时,撬开轻而易举;
可一旦屋内反锁,开锁难度直接翻倍。
他再次从腰间成套专业开锁工具里,挑出一根弯钩撬杆、一片薄金属拨片,双工具同步插进狭小锁眼。
手腕细微发力,指尖凝神,分毫不差地感知内部每一颗弹子的卡位。
第一颗,顶起,归位。
第二颗,平稳拨开,卡位解锁。
第三颗忽然卡死滞涩。他瞬间屏住全身呼吸,指尖极细微地调整力道,轻轻向上一挑。
“咔!”
内部卡死的反锁锁舌,缓缓向内回缩一圈。(视频看的,不知咋描述,不要在意。)
前后足足耗时三分钟,远比他平日开锁要慢上数倍。
锁舌最后回旋三圈,门打开了。
他快速收好全部工具,抬头朝着同伴,比出一个平安解锁的手势。
高个男人缓慢下压门把手,房门错开一道狭长细缝,一股温润醇厚的中草药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林秀英挂的药草香包,能驱蚊安神。
两人一前一后侧身潜入屋内,随手带上门扇,并未彻底关死,特意留出一指宽的透气缝隙,避免铁门闭合的巨响,惊动楼上熟睡的住户。
屋内漆黑无光,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