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女在小作坊里聊着话，是林秀英在给练冰月拿酒。
但李卫东和练天齐在外面车边上说着话。
“李老板，麻烦你们了，我这妹妹不省心，总是来麻烦你们。”练天齐歉声道。
李卫东摇摇头：“你太忙，没时间陪她，估计她朋友也不多，找不到能贴心聊天的，就去找胡月，也来找秀英了。”
练天齐顿时不知该怎么说。
李卫东靠在车旁边，双手抱在胸前，没急着接话。
巷子里安静，远处有户人家的电视机在放新闻联播，声音从窗户里透出来，模模糊糊的。
“练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李卫东还是先开了口。
练天齐看他，点点头：“你说。”
“你妹妹来找英子，不是来麻烦我们的。”
练天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李卫东的目光落在小作坊那扇虚掩的门上，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三个女人的说话声隐约传出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笑意。
“上次那件事之后，”李卫东说，“她嘴上不说，但心里头不可能没留下东西。
那种事，大人经历一回都缓不过来，何况她一个小姑娘。这点，估计你都没去想过吧？”
练天齐的脸色沉了沉。
“她来找秀英，找胡月，不是因为她没事干。是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敢提。”
“不敢提什么？”练天齐的声音有点紧。
“不敢提她害怕的事情。”李卫东说，“你是她大哥，又穿那身衣服，在她心里你是顶梁柱。
我估计她怕你心里头不好受，怕你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她。所以她就装作没事。
她不想让你觉得她胆小，不想让你分心。所以她把自己撑着，跟谁都说没事，该吃吃该笑笑，还反过来操心你的事情。”
说到这，他笑了笑：“来我这里，还总关心你，怕你累坏了。”
练天齐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车钥匙。
“但她到底是个小姑娘。虽然她二十……二十一了吧？”李卫东说，“但鹏城这个地方，不仅是我们，你们也都是外来的人。
亲戚朋友不在身边，她能说话的人不多。
秀英和胡月跟她聊得来，她就来了。
来的次数多了，不是因为闲，是因为在这里她能松一口气，仅此而已。”
小作坊的门忽然开了一道缝。
练冰月探出头来，本来是想叫他们进去喝水，但刚好听见最后那几句话。
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身子没动。
李卫东没注意到她，继续说：
“你忙是正常的，你的事情也确实重要。但练哥，有些事不一定要花很多时间，哪怕你回去之后坐下来跟她喝杯水，问一句今天在医院累不累，比什么都管用。”
练天齐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确实顾不上。”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又常不在家，她一个人惯了。我以为她性格开朗，不会想那么多。”
“性格开朗的人，往往是不想让人担心才开朗的。”李卫东说：“这样的人，心思往往更敏感，她不是不想你陪，她是觉得你太忙了，不能给你添麻烦。
从这两次她跟秀英和胡月的聊天，给我的感觉是她话很多，但这不是说她啰嗦，而是像在发泄没地方说的话。
所以，从那次差点出事之后，我估计她就一直在做一件事，让自己看起来好好的。
你不问她，她就不说。你问她，她说没事。
其实她心里头估计也怕得很，怕一个人待着，怕晚上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些念头又翻上来。
所以她不上班往外跑，要么去找胡月，要么带着胡月一起来找秀英，找人说说话，把时间填满。
哪怕胡月那样的人，都变了不少。
当然，你也可以给她介绍对象了，或许会转移一些注意力。”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吭声。
练天齐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他目光还落在楼栋门口那盏门灯上，但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巷子里一阵风过来，把小作坊龙眼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沙沙响了一阵。
练冰月在门缝后面，咬着下唇，眼眶已经有些发酸了。
她没出去，悄悄把门带上了，回到里面坐下来，脸上也恢复了原本的神态。
过了一会，练天齐推门进来了。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小妹，走了。胡月，我先送你回去。”
“好。”胡月站起来，“麻烦练哥了。”
练冰月也跟着起身，从角落里拎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瓶药酒。
练冰月回头朝林秀英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说：“秀英姐，卫东哥，走了，下次我和月姐再来。”
说完，又朝李卫东挥了一下，脚步轻快地走到车边。
胡月跟在后头，朝林秀英和李卫东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下次我们再来。”
练天齐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妹妹上车，又绕到驾驶座那边，朝李卫东点了点头：“走了！”
“路上小心。”李卫东点点头。
警车发动起来，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两下，缓缓驶出巷口，拐了个弯。
李卫东站在门口，看着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被拐角遮住了，才转身往回走。
“卫东哥，今晚胡月说的那些话，我觉得她不只是在说当组长的事。”林秀英忽然开口。“估计是碰上什么事情了。”
“嗯。”李卫东应了一声，“你也看出来了？”
“那你觉得她……”
“不用我觉得。她当初能从发廊逃出来，能从地下室逃出来，就说明她是个会抓住机会，懂得隐忍的聪明人。”
李卫东跟她进入小作坊，继续说，“聪明人不会让自己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她能当上组长，不完全是靠努力，是靠她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然后去争取来的。
不然一个进去不到三个月的人，是怎么竞争得过老员工和一些关系的？哪怕只是一个小组长。”
林秀英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旺财跟在他们身后进入了小作坊，尾巴摇得停不下来。
花子蹲在墙头上，看了他们一眼，打了个哈欠，转身去了菜园子找夜宵吃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龙眼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外面的巷子又恢复了夜里的寂静。
只有楼栋下的门口灯还亮着，照着空了的巷道，和地上几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警车开出布心村，上了大路。
一颗树下，青年看着远去的警车，心沉了下去。
跟公安有关系？
这情况让他后脑勺一阵发麻。
在布心村动手是不可能了。
在这里动她，等于把自己的脑袋往枪口上送。
但他不甘心。
他找了那么久，就是等这一天。
他把手指从树皮上掰下来，在手背上蹭了蹭指甲缝里的灰和血丝，转过身，骑上自行车往外走了。
他要去八卦岭。
胡月在八卦岭的电子厂上班，那就总有从车间回宿舍的路。
只要找到人，总有落单的时候。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等了这么久，他等得起。
警车的车灯照着前方灰白的沙土路面，两边的田野在夜色里黑沉沉地铺开，偶尔有一点灯火从远处的人家透出来，隔着车窗看，像一小粒凝固的星光。
练天齐把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一直没有说话。
“哥，这是我从秀英姐那边买的酒，买一送一，花了四百块，给你喝的。”练冰月笑呵呵地拿出布袋子。“心疼死我了。”
练天齐接过来看了看，两瓶陶罐装的，封口扎着红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莞尔一笑，问：“四百？这么贵？”
“贵什么呀。”练冰月嘟了嘟嘴，“秀英姐卖给药店都八百一瓶呢，还供不应求。
秀英姐给我的已经是半价了，买一送一。你不是说每晚喝一小杯，第二天精神得很吗。多喝点。”
练天齐点点头。
他是喝过的，上次林秀英送妹妹喝的那一小瓶，都给自己喝了。
每天晚上喝一小杯，第二天起来确实不一样，疲倦感都消除不少。
这喝完一瓶，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那就谢谢老妹了。”练天齐笑了笑说，想起了李卫东说过的话，不由笑问，“你在医院，就没有碰上合适的男生？”
“你要干嘛？”练冰月瞥了大哥一眼。“医院里都是老气横生的男人。”
嘴上说着，心里骂了一句李卫东，聊天就聊天，跟自己大哥说什么介绍对象。
后座的胡月笑吟吟地听着，看着，也没插话的意思。
“怎么？”练天齐笑说，“医院都没有适龄的目标？要不我找警局的？”
“不要！你自己先给我找个嫂子吧。”练冰月一扭头，看向窗外，嘟囔道，“自己都老大不小了，估计也只有未来嫂子才能管住你了。”
练天齐：“……”
窗外的风从她那一侧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脑后飘。
她也没有说话，安静地靠着椅背，像是在想什么。
练天齐也不知该说什么。
老妹二十一了，也到了成家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