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他放下筷子,看向练冰月,“你哥最近怎么样?还在公安局那边忙?”
练冰月一听这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叹了口气:
“忙。比在医院保卫科的时候更忙了。以前好歹还能隔三差五一起吃个晚饭,现在一个星期能回一次家吃饭就不错了。”
“刑警队案子那么多?”
“多。”练冰月端起杯子喝了口啤酒,喝一口就皱下眉头,但也是喝下去了。
毕竟是胡月姐请客,是她开心的好事。
但提起她哥的事,她又忍不住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说:
“具体什么案子他从来不跟我说。问他,就说‘保密’。再问,就说‘小孩子别管’。”
她撇了撇嘴,一副不满的样子:“我都多大了,还小孩子。你们说,我当护士了,自己挣钱,不仅给自己花,还能寄回老家,怎么就小孩子了?”
林秀英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在哥哥眼里,妹妹永远是小孩。”
“秀英姐你也这么说!”练冰月更委屈了,但委屈里又带着笑,“反正他就是那样,什么都自己扛。
有一次我看他半夜还在看卷宗,屋里灯亮到两三点。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吃不吃早饭,他说‘不吃了,还要去队里’,然后人就走了。还有一次他都吃胃药了。唉。”
胡月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手里端着茶杯,没有插话。
练天齐是当兵出来的,做刑警以后性子更沉了。以前她还有非分之想,但后面就没了,她认得清自己。
“不过也好,”练冰月自己又把话接上了,“他忙,说明案子有进展,至少比以前在保卫科的时候能干更多事了。
我就是希望他别太拼了,这边就我们兄妹两个,他要是累倒了,我都没法跟我爸妈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你哥心里有数。”李卫东说,“当兵出身的人,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嗯。”练冰月点了点头,重新笑起来,端起杯子,“不说他了。今天是胡月姐的好日子,来,我们敬她一杯!”
四个人举杯碰了一下。啤酒的泡沫漫出来,湿了桌面上铺着的塑料布。
“对了,秀英姐,你那个养身酒还有吗?上次你送我一瓶,我喝不下,给我哥喝了。
他觉得这酒不错,回家后他都会倒一小杯喝的。今天过来,也是想着买两瓶带回去的。”
“有的,你要,回去带两瓶回去就是,要什么钱。”
“不行不行,”练冰月摇头,“要是不收钱,我就不要了。”
“我这酒卖的可不便宜,”林秀英笑呵呵地说,“给药店的价格都是800一瓶。你还要?”
“啊?这么,这么贵?”练冰月小脸愕然,旋即纠结起来,想了想,最后咬牙道,“买,先买一瓶吧。我哥难得觉得这酒好,还说对身体也不错,那就买!反正大部分是我哥的工资。”
“哈哈。”林秀英见练冰月这有趣的样子,也是轻笑了下,说,“那行,就朋友价格,400一瓶了,买一送一。怎么样?”
“啊?那你不是亏了。”练冰月蹙眉。
“放心吧,回本是有的。”林秀英笑说着。
“嗯嗯,那好,谢谢谢谢!”练冰月嘿嘿一笑。
吃了一阵,桌上的菜已经下去了大半。
胡月的话不多,但一直在照顾大家,给林秀英夹了一块白切鸡,给练冰月添了半碗饭,动作自然而细致,像是习惯了照顾别人。
“胡月姐,”林秀英忽然问,“当组长之后,是不是就不用一直在流水线上坐着了?”
“还是要坐。”胡月放下筷子,“只是除了做自己的活,还要检查别人的质量、填报表、开车间例会。比以前多了些事,但也多了些机会。”
“以前在流水线上,每天就是坐着、焊着、下班回去睡觉。睁开眼睛是新的一天,闭上眼睛是旧的一天。
有时候觉得自己跟那台烙铁差不多,插上电就热,拔了就冷,没什么区别。”
“现在不一样了。当了组长,能进办公楼开会,能看到车间以外的报表,能听主管说厂里的安排和接下来要接的单子。以前我只看得到眼前三尺,现在能看前头三步。”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感慨:
“我以前总觉得,日子是熬出来的。像熬一锅汤,火大了会糊,火小了煮不开,得一直守着,一直看着,不能走开。”
她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不低,被棚子外面街上传来的摩托车声盖过去了一瞬,又浮上来,“后来发现,光熬不够。有些时候,得自己给自己添一把柴火。”
她说完这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练冰月没有接话,像是没完全听明白,但也没追问。
林秀英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又往胡月碗里夹了一块蚝烙,压压酒。
李卫东端着杯子,慢慢喝着酒。
胡月这番话没有什么漏洞,但也什么都没透露。
但李卫东总觉得胡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但人是会变的,他对胡月并不了解,只是初步觉得她和上次在工厂、在家里吃饭时有些不同了。
虽然不清楚她内心的想法,但从外在表现,他能看出她变得沉稳了,也更冷静了。
他没有深想。
胡月经历过什么,他知道。
被卖发廊、又被关在地下室险些又被拐卖、被救出来的时候连鞋都没有。
从那种处境里活下来的人,变得谨慎一点、想得多一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变才不正常。
但胡月没细说,他也不会过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故事不一定要讲出来。
“来!”胡月端起酒杯,朝在座的三个人举了举,“第一杯,敬我这条命。没有你们,我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任何人回应,先把杯沿碰了碰林秀英的杯沿,又碰了碰李卫东的,最后碰了一下练冰月的。
四人杯子碰到一起,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日子还长,你还年轻,慢慢来。”李卫东看了她一眼,简单地说了句。
“嗯,对。不说这些了。”胡月换了个话题,笑着问练冰月,“你上次说的那个护士,就是老跟你对着干的那个,现在怎么样了?”
“她呀!”练冰月一下子来了精神,放下筷子就开始说。
说那个新来的护士怎么在手术室门口跟她顶嘴,怎么把病历写错了还赖她没提醒,怎么被护士长训了一顿之后老实了三天。
她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表情丰富得不得了,连隔壁桌的人都忍不住往这边多看了两眼。
林秀英听得直笑。胡月也笑,眼睛都弯了起来。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脸上难得的放松。
李卫东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不管怎样,至少这一刻,她们四个人围着这张折叠桌,吃着热菜,喝着啤酒,笑着。
这顿饭是真实的。
大排档外面的街面上,路灯的光洒在坑坑洼洼的路上,积水的洼地反着油腻腻的光。
这时候,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一个独自吃着炒粉的青年起身,留下米粉钱后就走了。
他绕了一圈,走到了马路对面,几十米外的一棵树下。
他站在那里,脸隐在树后暗处,看不清五官,身形也不出奇,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个等人或者等车的人。
但他没有等车,也没有看路,目光越过马路,落在大排档棚子底下那张靠里的桌子上。
他盯着排档里面靠墙那张桌。
四个人,两个女人面对着他。
这四个人,其中两个认识。
而他最后的目光,落在胡月那张笑脸上……
他在草埔工地搬水泥,当工人的这几个月里,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是她,那第一个跑掉的。
那天晚上追着她跑过田埂,追进水沟。
她跑了,窝点就暴露了,同伙被抓了,几个兄弟现在还在里头关着,也有被枪毙的,而被枪毙的,就是自己的弟弟!
他只能缩在工地上,扛水泥、搬砖头、睡工棚。
他没走,也没随意露面,只能在工地干活挣钱,只有在这里,才不会被人注意。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男人粗糙几乎变形的手指抠着树皮,指甲缝里嵌进了一层褐色的碎屑。
他的表情很平,眼神也平,看不出喜怒,但他的瞳孔紧紧地缩着。
“总算来了。”
他说得很轻,这几个字被街上的嘈杂盖得严严实实,连旁边蹲着抽烟的一个小贩都没听见。
这几个月,他时不时来布心六栋那边,就想看看这女人有没有回来找那个所谓的救命恩人。
但没曾想,他在这里碰上了。
至于林秀英和李卫东,他一直没去动,为的就是这么一天、
只要找到胡月在八卦岭的住处,后续再来找这一男一女!
要不是他们多管闲事,他们的人也不会被端了!
然后他转过身,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像一截被剪掉的绳子。
排档里面,胡月正侧过头听练冰月说话,脸上还带着笑。
夜色浓了起来,棚子底下的灯把四张脸照得暖融融的,桌上的菜没剩多少。
老板娘又端来一碟炒粉,说送你们的。
练冰月叫了一声“谢谢老板娘”,声音清脆,被晚风裹着飘出去很远。
第371章 被看穿了(求月票)
吃过饭后,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他们并没有喝多少。
两女明天都要上班,不适合喝多。
练冰月说晚上她哥会来接人,李卫东就载着人回了布心去喝茶。
果然,到了晚上九点左右,练天齐来了。
练天齐也没多呆,他还要忙事情,在李卫东家里稍微坐了一会,就准备回去了。
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