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上的木尺、剪刀、算盘被她带得飞了起来。
但布行太深了,门口挤着太多人。
她快不过那把刀。
在她那呲目欲裂的眼神中,在她字在那一声“趴下”喊出的同一瞬间,胡月已经动了。
她不是练家子,她的身体没有经过任何训练。
她只有一米六左右,不到一百斤!
但她离李卫东最近,只有一步。
她都来不及喊,就下意识地往前跨出了这一步,整个人扑上去,用自己全部的体重撞在李卫东的右侧肩膀上。
她不知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但反应过来时,已经做了。
李卫东听到秀英喊他的那一瞬间,身体已经开始往下蹲。
这是他对秀英的绝对信任,同时他知道一定是来自后面的危险。
这也是这些时间来,秀英针对他训练的一个反应。
但胡月的撞击比他蹲下的动作快。
他被撞得往左边趔趄出去,身体失控地撞上了边上的练冰月。
练冰月被他绊倒了,两个人摔在骑楼柱子旁边的地上,练冰月的额头磕在柱子的水泥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蛇仔的刀刺空了。
刀尖从李卫东原来站立的位置扎过去,只扎到了空气。
蛇仔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已经冲到了布行门口。
他面前,李卫东和练冰月摔在地上,唯独胡月还站着。
就是她!
就是这张脸!
就是这个女人逃出去,害死了他弟弟!
但没曾想,这时候居然还会救人!
蛇仔没有犹豫,一刀落空,他的刀收回来,换了个方向,不再从上往下扎,改为水平出刀。
刀尖向前,他往前跨了一步,把全身的力气压在这一刀上。
刀尖刺入才刚刚撞开李卫东的胡月,刺入皮肤,刺入胸骨下方的软肋,一直捅到刀柄抵住衣服。
胡月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见没入体内的刀子和只剩下在外面的刀柄,米白色的衣服上,一团红色的湿痕正在迅速扩大。
此时蛇仔刚想把刀拔出来,准备往地上的两人补第二刀——这是他的计划,一人一刀!
但他没能补出第二刀。
胡月的两只手忽然死死地抓住了蛇仔握刀的手腕。
没有练家子的手法,没有技巧,没有力气。
她只是用指甲抠进去,用整个人的重量往下坠。
她的身体不断下滑,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始终没有松手。
指甲抠破了蛇仔手腕上的皮肤,深深嵌进肉里。
她仰起脸看向蛇仔,嘴角不断渗出血丝,眼底却没有半分恐惧。
那双眼里积攒着无尽的恨意!
是被人一句“我养你”哄骗、最后被卖掉的恨,是发廊两年屈辱的恨,也是地下室十数日折磨的恨……
这些从未对人言说的苦楚与怨怼,此刻尽数翻涌,从涣散的眼底死死钉在蛇仔脸上。
蛇仔想抽手,却根本抽不出来。那双指甲嵌得太深,死死锁死了他的手腕。
与此同时,被胡月撞倒,下一刻就看到胡月胸口中刀的李卫东,在震惊中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清晰看见胡月胸口狰狞的刀口,看见虚弱垂落、却依旧死死攥着对方手腕的胡月。
“草泥马!!”
他的右脚猛地狠狠踹出,结结实实踹在蛇仔的下体,全身力道尽数灌注在这一脚之上。
也在这时候,林秀英的脚落在布行门口的地面上!
她晚了一步,只晚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胡月替卫东哥挡下了这一刀。
但她没有丝毫停顿,冲了上去!
此时蛇仔的身体骤然弓起,手不得不松开了匕首,膝盖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整张脸狠狠贴向地面,双手死死捂着下体,张着嘴巴,极致的痛,已经无法发出声音。
林秀英冲至近前。
林秀英抬脚,脚后跟精准地跺在蛇仔的右手小臂,全力下压、碾挫。
一声沉闷的骨骼碎裂声骤然响起!
尺骨与桡骨应声断裂,脆响如同枯枝崩碎,伴随着的是蛇仔的惨叫!
紧接着是左手、左腿、右腿。
四下全力的踩踏,四声清脆刺骨的骨裂声响。
每一次碾压,蛇仔的身体都像痉挛的虾一般剧烈弹起,再重重坠落,嘶吼已然不成人声。
四周的人迅速散开,伴随着尖叫声和哭喊声。
骑楼的阴影笼罩着林秀英的脸庞。
此刻的她,全然没有往日坐在龙眼树下温婉浅笑、捧着金条眉眼温柔的模样。
她面无表情,双唇紧抿,眼底褪去了所有温柔,只剩深入骨髓的冰冷,无怒无悲,只剩极致的漠然。
她抬起脚后跟,朝着蛇仔的太阳穴猛地踹去!
只要这一脚落下,以她的力道,对方的头颅便会如鸡蛋一般碎裂在水泥地上。
“英子!!”
过去查看胡月伤势的李卫东发出急促的喊声,硬生生将她拦下!
这人必须死,但不能死在英子手里,哪怕他动手都不能是她动手!
而且这人什么身份还不清楚。
她的脚瞬间在蛇仔的太阳穴两三寸的位置停下,双手微微颤抖!
那是强行压制着心底的后怕,也是翻涌、想要终结一切的戾气与杀意。
刚刚要不是胡月……
而刚刚这人的一刀是直击卫东哥脖子去的!
那一刀,绝对会要了卫东哥的命!
蛇仔已然昏死过去,侧脸贴在血泊之中,嘴唇依旧无意识地抽搐着。
此时李卫东将胡月放在地上,深知致命刀口绝对不能贸然拔出,一旦拔刀,大出血根本无法遏制,再无施救可能。
他立刻蹲下身,一手稳稳按住胡月刀口周边的皮肤,指尖探入布料破口处压住创缘,最大限度减缓出血;
另一手迅速扯下外套,双手颤抖,几番用力才撕开布料,叠成厚实敷料,重重按压在创口之上。
他转头看向一旁呆滞的练冰月。
练冰月瘫坐在骑楼柱边,额头磕出一道通红的印子,脸色惨白如纸,大张着嘴,喉咙嘶哑得发不出半点声音,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冰月!!”李卫东的喊声穿透周遭喧嚣,“去打电话!找你哥!也叫救护车!快!!”
练冰月怔怔看着他,视线数次失焦,才勉强回过神来。
她撑着柱子艰难起身,双腿发软,险些再次摔倒。
她死死扶住立柱,推开拥挤围观的人群,疯了一般冲出去。
疾驰的途中,压抑的泪水才轰然坠落,她不敢回头,生怕一眼回望,便彻底失去前行的力气。
折返回来的林秀英已然在胡月身侧蹲下。
她迅速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拉开抽绳,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三颗暗褐色的急救浓缩丸。
这就是之前做的止内部出血的丸子。她一直随身携带的。
胡月唇色惨白,浑身脱力,药丸抵在舌面,根本无力吞咽。
林秀英抬手托住她的下巴,轻轻顺着喉咙向上捋动。
“咽下去,胡月,听得到吗?”一旁的李卫东连忙说道。
胡月喉头微动,药丸缓缓滑入腹中。
“我去保和堂拿银针,先止血。”
林秀英抬头看向李卫东,抬手抹掉脸上汗泪交织的痕迹,声音低沉却异常沉稳清晰,完全不似方才碎骨的模样。
她的双手沾满猩红的热血,随意在裤面上蹭了两下,起身拔腿冲向街口。
围观人群见状,下意识纷纷向两侧避让,无人敢上前阻拦分毫。
李卫东双膝跪地,始终死死按压着伤口。
周遭围满了围观的路人,有人捂嘴惊惧,有人慌忙抱走孩童,有人探头观望,却无一人上前相助。
骑楼立柱下,一只孩童掉落的塑料凉鞋孤零零躺在水泥地上。
厚实的外套敷料很快被滚烫的鲜血浸透,血色顺着布料纹路不断蔓延。
他不敢松手,分毫不敢。
一旦松手,便会彻底夺走胡月最后的生机。
但他心里知道,这种情况,这种环境……
他的眼睛余光盯着昏死的那个人,心里已经在想着会是谁要他的命!
刚刚如果不是胡月,中刀的就是自己了!
第386章 胡月之死
胡月的双眼依旧睁着,静静望着隔壁骑楼的屋檐。
檐下挂满琳琅成衣,在电风扇的热风里轻轻摇曳,其中一件浅绿色的棉布连衣裙,轻薄通透,随风轻扬。
方才在另外一条街的那间店铺里,练冰月还笑着说:“月姐你皮肤白,穿浅绿色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