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着问:“凤姐,我们还想买点生活用的东西。”
“要什么?里面货架自己挑。”林凤娇脸上这才露出点真心的笑容,也往里走了走。
李卫东带着林秀英走进那间充当小卖部的里间。
光线更暗,只有一盏低瓦数灯泡悬在中央。货架上堆满了各式杂货,密密麻麻,一直堆到屋顶,颇有供销社的即视感。
成摞的搪瓷脸盆,印着大红喜字或牡丹花、成捆的尚海毛巾、成排的灯塔牌肥皂、白玉牙膏、简易牙刷、草席、蚊帐、铝锅、粗瓷碗、竹筷子、散装的米面油盐酱醋……
甚至还有“万金油”、“保济丸”、“清凉油”等常备药,以及针线、纽扣、火柴、蜡烛等零碎。
特区此时许多生活物资已取消了票证限制,比起内地确实方便不少。
但这棚寮地带的铺仔,东西种类虽不算特别丰富,但日常生活所需基本齐全,而且肯定不要票。
这价格里已经包含了“便利”的成本。
李卫东开始仔细挑选必需品,一边拿一边低声对林秀英解释:
“这个搪瓷脸盆,结实,洗脸洗脚都用它。毛巾一人一条。肥皂洗衣服、洗澡都要用。牙膏牙刷……每天早晚刷牙用的。”
他拿起一支牙刷示意了一下。林秀英看着那带毛的小棍子,眼神里充满好奇。
“蚊帐两顶,”
李卫东抽出两顶灰白色的尼龙蚊帐,“这里蚊子多,没这个晚上没法睡。草席两张。”
他把选好的东西一样样放到旁边一个空箩筐里。
他拿起一个厚实的铝锅,又拿了两个粗瓷碗和两双竹筷。
“你会做饭吧?”他转头问林秀英。
林秀英挺直脊背,点头:“会。在……我们女子,持家做饭是根本。”
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在师门”咽了回去。
“那就好。”李卫东笑了笑,他也会做,但味道也就一般。
继续采购。“再来五斤米,”
他指着装米的麻袋,林凤娇过来用搪瓷缸子量了五缸,倒进一个旧化肥袋里。
“一斤散装花生油,”
林凤娇用提子从大塑料桶里打了一斤,装进一个旧的、洗干净的葡萄糖注射液玻璃瓶里,用橡皮塞塞住。
粗盐那种大颗粒的、未经精制的海盐,用旧报纸包成圆锥形。
“一瓶酱油……”
林凤娇拿起一个缺了柄的竹提子,从酱油缸里打了一提子深褐色的液体,灌进一个旧的、标签模糊的啤酒瓶里,用一小块塑料布和橡皮筋封口。
他在货架前挑拣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秀英身上那套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旧衣服上,又看了看货架。
铺仔里不卖成衣,只有些针头线脑。
倒是在角落里堆着几床用透明塑料袋套着的棉被。
他拿起一床掂量了一下,不算厚实,但也能御寒。
“凤姐,被子怎么卖?”
“单棉被三十五,加枕头四十,不还价。”林凤娇头也没抬,正在给一个来买香烟的男人找零。
四十块!
李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他总共就带了一百五十块钱,算上路上的“医药费”三十块,也就一百八。
在老家,四十块钱能置办不少东西了,甚至买块犄角旮旯的地都够了。
他想到自己丢失的蛇皮袋那里面本有过冬的被子……
要不是丢了,何至于现在要花这笔冤枉钱。
他看了眼林秀英,随后对林凤娇道:“先拿一床吧,两个枕头。”
现在看看钱够不够,不够就暂时先用一床被子,够就买两床。
最后,他又添了两个崭新的铁皮水桶,这是挑水必备的家伙什。
零零总总,东西堆了小半箩筐。
李卫东把这些搬到柜台边,林凤娇瞥了一眼,开始噼里啪啦打算盘算账。
林秀英默默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对她而言完全陌生又新奇的生活用品。
光滑的搪瓷盆、细密的尼龙蚊帐、透明的塑料酱油瓶、还有那床用塑料袋包着的、看起来柔软蓬松的棉被……
林秀英又看了看李卫东付钱时仔细数钞票的样子,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十块钱能买六十斤米,刚刚的房租十五块就是九十斤……
这些物件虽好,可花费实在太大了。
来的路上,似乎看到不少能用的旧盆旧罐……
第4章 晚上怎么睡?(求追读,月票!)
“暂时先买这些,凤姐,麻烦你算一下。”李卫东道。
凤姐拨动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算珠撞击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格外清晰:
“搪瓷盆4块,毛巾两条1块6,肥皂两个一块,牙膏牙刷一套1块,蚊帐两顶24块,草席两张3块,铝锅两个7块,碗筷……”
她嘴里飞快地报着价,手指拨动不停,“……一棉被两枕头65……一共113块3毛。算你113块。”凤姐报出最终数目。
李卫东心里猛地一紧。
大头是那床棉被和枕头,其他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少。
加上刚才交的15块房租电费,一下子花去128块,手头就只剩52块。
后续还需要这几十块钱预备,只能是暂时用一床被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钱递了过去。
这些开销省不了,往后赚钱的路子他心中有数。
后面搬进出租屋,很多物件也不必重复添置。
“东西拿好。回去就能用电,拉绳开关在进门右边墙上。线我等会让人给你们接上去了。”
林凤娇接过钱,数了后又叮嘱了一句,把钱塞进抽屉深处。
“好,记住了。”李卫东应道,拿起地上沉重的箩筐,示意林秀英帮忙拿些轻便的东西。
买齐东西,两人抱着、提着大包小包往三号棚走时,天色也快黑了。
棚户区的喧闹声并未停歇,反而多了几分炊烟和饭菜的烟火气。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李卫东摸索着走进门,右手在墙壁上摸索了几下,很快找到了那根冰凉的、系着个小木坠的拉绳开关。他轻轻一拉。
(老式拉绳灯)
“嗒。”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响。
瞬间,屋顶中央那颗悬着的、蒙着灰尘和蛛网的梨形灯泡,由内而外地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晕瞬间铺满了这小小的、简陋的空间,将之前的昏暗一扫而空。
新的简陋木床已经搬进来了,一样是用废弃的水泥板和更粗些的木料加固钉成的。
虽然粗糙,但比原来那张结实不少。
林秀英仰头看着那颗神奇地发出光亮的灯泡,眼睛亮亮的,充满了孩童般的新奇:
“李兄弟,这就是每月五块钱的电灯?比油灯亮堂多了!不用担心风吹灭,也不用剪灯花!”
“对,电的用处多着呢,”李卫东放下箩筐。
“往后你会见到更多靠电的东西,比这亮堂一百倍、能把夜晚照得跟白天一样的灯都有。
还有不用烧柴就能做饭的炉子,不用手摇就能出风的扇子,能把人说话唱歌的声音存进去再放出来的盒子……”
他描述着那些对林秀英而言如同神话的事物,语气平静,却在她心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林秀英听得入神,眼神里光芒闪烁,对这个“八十年后”的世界充满了更多的好奇与想象。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想起眼下最实际的问题。
“李兄弟,你先歇口气,我去挑水,然后烧火做饭。天都黑了,得赶紧弄点吃的。”
她说着,目光已经落在那两个崭新的红“囍”字铁皮水桶和扁担上。
李卫东却摇摇头:“不用,我去挑水。外面黑,路又坑坑洼洼,你不熟悉容易摔着。
你先归置一下买来的东西,把床铺收拾出来,今晚好歹有个睡处。做饭……等我把水挑回来再说,灶都还没有呢。”
林秀英看了看门外那片完全陌生、只有零星昏黄光点闪烁的黑暗,又看了看李卫东不容置疑的表情。
明白他是担心自己出去遇到麻烦或走错路,便点了点头:“好,那我先收拾。”
李卫东提起两个崭新的铁皮水桶和一根扁担,转身出了门。
棚户区的黄昏已过,此刻是夜晚初始的喧嚣。
他踩着坑洼不平的泥土路往前走,空铁桶互相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空洞的响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并不起眼。
路旁横七竖八拉着晾衣绳,挂满洗得发白的工装、补丁叠补丁的床单、小孩的开裆裤。
更有些人家,直接把湿衣服搭在门口的竹竿或树枝上。
空气里混杂着柴火烟、咸菜味、尿臊气,还有远处飘来的、越来越浓的汽油味。
这就是八十年代外来人口聚集区夜晚特有的、浑浊而充满生机的气息。
几个半大孩子笑闹着从李卫东身边跑过,全都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泥地上。
他们追着一个用粗铁丝弯成的铁环,铁环被一根带钩的铁棍推动着,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滚动,发出“哗楞、哗楞”单调却清脆的声响。
有家门口,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大人正按着一个男孩的头,用篦子,仔细地、一下下刮着男孩又短又硬的头发,刮下来的白色虱卵和灰黑色的小点落在铺在地上的旧报纸上。
刮下来就用指甲盖“啪”地一声压死。
男孩龇牙咧嘴,却不敢动弹。
远处不知哪家的收音机信号不稳,断断续续地放着什么歌,歌声里夹杂着“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在夜空中飘荡。
“让让,让让嘞……”
“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