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上的中年男女眼里满是笑意，显然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早去世，旁边的石柱上，红色的绳子早已褪色，只留下淡淡的粉。
顾川不语，只是伸手把墓碑上的积雪清理干净，又取出红绳重新换上。
做完这些，他又从包里取出红色记号笔。
陆芸，顾彻。
他一笔一画的描红，目光平静，只是底下流淌着的悲伤偶尔会漫上来。
石碑并不平整，有时磕磕绊绊，顾川手上一个不稳，红色的墨迹划出了凹槽。
顾川赶忙用袖口擦掉，又抹了一把眼睛。
许是天气太冷，许是四周太空风儿太大，他手慢慢开始颤抖，眼眶开始泛红。
他狠狠吸了一下鼻子，从包里取出一瓶二锅头，又拿出三个苹果连同手花一起，放在了墓前。
“爸，妈。”他终于开口说出了今晚第一句话。
他以为他能忍住，但真正到了这里，声音还是瞬间哽咽。
呜呜咽咽，像风又像雪，像哭又像悔。
他努力调整呼吸，狠狠抹了一把脸，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很难想象他如今这张脸，居然能这么难看。
“我来啦。”他轻声说着，
“爸，你喜欢喝酒，但开了车之后就没有碰过，今天就放开喝，喝醉了也不要紧。”
“妈，你喜欢花，我找不到百合，只有这个…”
“爸，妈，我挣钱啦。”
“我挣了好多钱，我在学校有了朋友，有了值得尊敬的长辈，还有了女朋友…还是两个。”
“你们要是在，多好。”
“我之前一直不敢来，怕被你们说，可是你们为什么不来呢？”
“为什么连梦里都不肯来呢？”
他抽了抽鼻子，从包里取出黄草纸，“妈，爸，我在学校，找不到能买的金元宝，只有这个，别嫌弃…”
顾川掏出火机，找到一个空桶，点燃了黄草纸。
风儿卷起纸屑，在空中转着圈。
老人说，这是逝去的人收到了钱。
科学家却说，这是由于热空气导致的气压。
顾川一向讲科学，但这一刻宁愿相信民俗。
人生最苦的事，从来不是当下，而在过去。
父母活着的时候，会觉得唠叨，会觉得烦，会觉得你真不了解我。
但当他们去世，躺进那块小小的盒子里，永远沉默后，那些稀碎的抱怨，日常的话语，都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痛最钝的那把刀，永远横在心头。
“爸…”火光染红了顾川一侧的脸颊，表情忽明忽暗，“今天咱们国家就要加入WTO啦。”
“那张纺织品配额证…就要一步一步进入历史尘埃啦。”
“你说你，为什么就要这么拼命呢。”
“会不会有人笑话咱们，你看老顾家，因为一张一年后就没啥用的破纸家破人亡。”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天底下没有不让人说的道理。”
我又有什么资格责怪你们呢？
你们这样，只是因为爱我。
他用袖口擦拭着父亲和母亲的照片，直到淡色的羽绒服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你知道吧，我一直觉得我名字蛮好听的，就是姓不行。”
“小学的时候，我有一次作业忘了写名字，被老师罚抄100遍，川好抄，这个顾真的烦死我了。”
“老爹，你老实告诉我，顾川这个名字是不是妈妈给我起的，你可没这么有文化，能起一个这么有情怀的名字。”
“爸…”他话说到一半，市区方向突然升起了一抹璀璨的火球。
砰，啪！
一朵绚烂的烟花炸响了在宁静的夜空里。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漫天的烟火仿佛过年。
顾川静静看着。
这会儿的南京，应该又要上演一次7.13的盛况了吧。
他扭头看向只剩下零星火星的铁桶。
“爸，妈。这世界真美。”他喃喃自语，又如倾诉，“我想给我的社交软件命名CC。”
“我也想过叫GG，但这个名字也太不吉利了…而且咱们国家，好多人GJ不分，一不小心就流氓了。”
“我其实早就想好了，只是想第一个通知你们。”
“我叫顾川，是因为你们给了我这个名字，我不是在自恋，只是在想你们。”
“我想让更多人记得你们，知道你们。”
“但不是现在，”他用指腹抚摸着两张冰冷的照片，“我现在说出去，他们会说我作秀，会说我博取别人同情。”
“过阵子，我带我女朋友来看你们，她很漂亮，就是有点憨憨的，想去美国，你们顺手保佑保佑她。”
“我还有一个女朋友，她有点傲娇…你们懂什么是傲娇吧？她得晚一点才能来看你们，是我没告诉她，别怪她。”
“她们都是很好很好的女孩儿。”
“爸爸，妈妈，我要走啦。”他拍了拍手，深深吸了几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次，他没有再回头。
他本是未来回归的孤魂野鬼，但现在，是时候该迈向未来了。
…
第148章 把半条命交给你
顾川回学校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学生们还沉浸在热烈的气氛中，男生宿舍楼下，碎裂的热水瓶外壳随处可见，一看就是昨晚又狂欢过了。
顾川直接去了公司。
正是午饭时间，办公室里基本全空，只有几个不吃午饭的还坐在工位上，要么抓紧时间在玩游戏，要么倚靠在座位上闭眼休息。
陈欣怡居然也在。
原本披肩的长发被剪掉了至少一半，堪堪齐肩，原本清秀的容貌因为憔悴更凸显出几分楚楚可怜。
她正噼里啪啦的敲着键盘。
顾川环顾了一圈，易芙彤应该是跟余思瑛吃饭去了，刘少军和孙长虹也不在。
他轻轻扣了扣陈欣怡的桌面。
“别这么用力撒，有人在午休。”顾川朝她的屏幕撇了一眼，陈欣怡正在跟一个客户聊金砖买卖，看样子，应该快成了。
“要不要再休息几天？”顾川轻声问道，“对不起啊，其实周六我们宿舍吃火锅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陈欣怡动作停顿了一下，十指微微蜷曲，抬头看他，“不用…”
“韩升说的没错，是我…是我太不成熟了。”她扬起头，眼眶还有点微红，“…我想明白了，我是应该有自己的事情做…”
顾川歪着头听她说完，看着她的电脑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你靠做客服，想要追上韩升，不太可能。”
陈欣怡确实是整个客服部效率最高的，说一句天生的销售圣体也不为过，但顾川真不缺这一点点钱。
随着李晋磕磕绊绊谈了七八家网吧，5173得以把手伸进雷霆和烈焰，顾川的寄生策略相当成功，每天少则一两万，多则五六万的营收，虽然利润因为收金价被摊薄，但这种高频次交易和近乎垄断的市场，顾川三个月买一套房没有问题。
陈欣怡做事认真，又是高材生，做个客服纯纯浪费。
“等一下。”顾川掏出手机，给易芙彤发了条短信，“在哪里呢？大家一起开个会？”
“嗯？你回来啦？我跟余姐在下面吃饭，去哪里开会？”
“在教一找间空教室吧，稍等，你把余律也带上，”顾川回完短信，对抿嘴不说话的陈欣怡说道，“来，开个会。”
“老林，”他朝林云风勾了勾手，“你也来。”
“大黄，等于学长吃饭回来，你带他一起，地址我等会儿发给你。”
十分钟后，众人齐聚。
余思瑛听过顾川的构想，心里稍微有点底，其他几人都有点疑惑，哪怕易芙彤也是一样。
“几件事。”顾川手上掂着一枚粉笔，“关于类QQ软件，我决定命名为CC。”
“CC？川川啊？”众人恍然，只是眼神有点奇怪。
太自恋了吧。
顾川没有解释，“我需要一个开发周期。”
“什么时候能上线？”
“元旦前吧。”黄铮报了个大概的时间。
“我要具体日期。”顾川摇头，“从今天起，所有的开发时间，我都要具体上线时间。”
“这…”黄铮挠了挠头，感觉顾川气质变了，
“音效什么的，我没办法…”
“音效用QQ的。”
“全用？”黄铮愣了愣。
“全用。”顾川点头。
“那页面又用QQ，音效也是QQ，人不会觉得自己在用QQ吗？”黄铮不解。
“说的很好，”顾川答道，“反过来讲，用户也会觉得，没有什么壁垒，只是个加强版，带群功能的QQ，对吧。”
“标新立异可以之后再做，第一个版本我们的目标就是让用户没有任何门槛的使用CC。”
“图标呢？不能咱们也用企鹅吧？”于墩德嘟囔了一句。
“嗯…”顾川望了望窗外依稀可见的长江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