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啊,我们都一家人,这公司是咱们家的,你这孩子从小就单纯,别被人把公司骗走咯。”
“我们做长辈的…”二伯总算找到地方插进来,“还有啊,这个清川不好听啊,你看人家腾迅,多昂扬,我们都想好了,改个名字吧,就叫顾陆飞。”
顾川差点被气笑。
顾陆飞,过路费?
他的眼神越过几人,看向了墙上父母的遗像。
爸妈,你们会怪我吗?
“小川,你怎么说?”几人已经说得上头,好像已经看到自家儿女坐进了办公室。
“我?”顾川收回眼神,“你们原来在说我的公司?”
“哎,什么你的,也是我们家族…”
“过过嘴瘾差不多了吧?”顾川已经没了耐心,抬了抬手,“你们闹够了没有?”
…
第297章 菊厂
03年,虽然城市化进程正在加速,但很多人的底层价值观依然停留在传统的宗族观念上。
顾川既然开了公司赚了钱,那么反哺家族照顾亲戚,就是理所应当的道德义务。
在几位长辈看来,顾川的这句闹够了没有,多少带点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意味。
其实,他们不仅想要安排子女,就连自己也想去清川找个班上。
世纪初的国企改革让他们迫切想要找到一个可以避险的,最好跟铁饭碗差不多的稳定工作。
清川,就是他们眼里的肥羊。
虽然我不会你们年轻人的那些东西,但是我可以帮你顾川管人、管钱甚至我觉得必要的时候,还能摆摆长辈的谱管管你顾川。
这在顾川这里,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他可以因为人情,把一些边缘岗位提薪给亲戚,但清川的核心岗位,他绝对不允许这些人染指。
他看过太多企业死在这种事上。
很多初创公司,因为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态,把亲戚安排在采购、财务、库管或者只是食堂承包这种等极具油水的岗位。
太多的亲戚,买房缺个首付或者儿子结婚差彩礼,都会直接来公司账上支钱。
清川这种每天流水巨大的公司,更是会这样。
这种“借款”通常是无限期且不还的,本质上就是一种强制性的股东分红和利润抽水。
更何况年前的亲戚们,已经毫不掩饰的提出了股份需求。
虽然小说很魔幻,但好歹还需要逻辑。
现实是不需要逻辑的,只需要自己说服自己。
“不行就是不行,”顾川的声音平稳的没有温度,“我们公司有规范的用人标准,不会也不能给任何人开后门。”
“怎么不行呢?”陆良皱起眉头,“人家开个小店都知道招自己的亲戚做收营员…”
“这样吧,”顾川环顾四周,“我给您们三家每人10万块,大过年的,等年后你们也去创业?怎么样。”
每人十万?这么有钱?
人性的贪婪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顾川看到了他们眼里的狂热,知道自己最后的好意也被辜负。
他们还是坚持要来清川。
坐在顾川床上的许倩媛搅着手,门外的的声音从一开始还相对平和,到办法争吵,也就那么五六分钟的时间。
叽叽喳喳的吵闹混杂在窗外的鞭炮声中,很荒诞,也很悲哀。
顾川的声音被淹没在里面,非常克制,她只能听到“不行”,“不可能”。
但其他几位南京人骂人,就不是那么好听了。
好像有人摔了被子,好像顾川的舅舅一口一个不孝子,你妈白生你了?
这些噪声让许倩媛头晕目眩。
最后,一声砰的关门声响起,门外又是一片寂静。
她等了一两分钟,站起身子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一片狼藉。
纸杯和两人刚买的瓜子落了一地,也不知道是哪个为了泄愤,还把鞋柜踹倒了。
顾川安安静静的站在父母遗像前,抬头望着他们,一言不发,整个人的气压低的可怕。
“顾川。”许倩媛嘴唇嗡动了几下,拦腰抱住了他,“没事的,没事的,以后我陪你。”
他的眼神让她想到了学校石阶上的流浪猫。
看似路过的学生老师都在宠它们,但它们没有家了。
今天之后,顾川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血缘亲属了。
“他们会怪我吗。”顾川沙哑着嗓子,声音也有了一丝颤抖。
“不会的,叔叔阿姨不会怪你的,不是你的错…”小憨憨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是心疼。
很心疼很心疼。
“顾川,我们进房间好不好?”她拽着顾川,“我都给你好不好…”
顾川低头,看向她梨花带雨的脸。
“傻不傻?”他想用用拇指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但越擦,许倩媛就哭的越厉害。
“好啦。”顾川搂过她,“你哭的我也想哭了。”
“那你就哭啊。”许倩媛蹭的他胸口一片湿润,“你为什么不哭啊顾川。”
顾川哑然。
那种巨大的无力感,让他哭都哭不出来。
这一天,顾川只是抱着许倩媛躺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有发生。
…
深城。
和南京不同,深城94年就出台了《经济特区禁止销售燃放烟花爆竹管理规定》。
虽然菊厂所在的龙岗从政策上说算关外,政策上没有完全锁死,但临近过年,布吉和龙华这种平时人声鼎沸的城中村,还是不可逆的有些静悄悄。
这就是深城,你可能在这里看到四川江西湖北湖南人,就是所谓的本地人屈指可数。
就连任正飞本人都是贵州人。
如果一定要在临近过年的时候,在关外这个全是工厂的地方找一家还在运营的企业,那一定是菊厂。
这家全球拥有两万多,在深圳放了一万八员工的民企,靠着90年代初跟员工打白条,让他们不仅白上班还拿钱买公司的虚拟受限股(没有投票权,不能自主买卖,只能参与分红,任正飞1%股权,但有一票否决权,实质上的一言堂)的骚操作下度过了难关。
又靠着员工“自愿”放弃带薪年假非指令性加班费以及陪产假等福利,并在公司需要时服从安排,去艰苦地区工作的狼性文化下,在交换机和路由器行业大杀四方。
别人卖100我卖50,别人售后三天才来,我半天已经给你修好了。
市场终究是靠脚投票的地方,菊厂赚的盆满钵满。
但临近过年,任正飞却高兴不起来。
2000年前后,菊厂为了缓解管理压力和老员工的期权变现问题,推出了一项“内部创业”政策。
鼓励老员工辞职,用手里的内部股票兑换菊厂的设备,去各地做菊厂的代理商。
而李一男这个被他视为接班人的小伙子,因为桀骜不驯,不好管理,又和当时的董事长孙亚芳存在不少摩擦,被任正飞调到了市场部,本意是为了磨炼他的性子。
结果就在前年,他居然背叛了!
李一男带着那些“内部创业”的员工,创办了港湾网络,拿到了融资,准备跟他大干一场。
这对于任正飞来说简直是耻辱。
虽然这个时间段,国家只看重中兴,对菊厂根本不在乎,但他们还是下了决心,至少要关李一男两年!
而正在他准备磨刀霍霍的时候,国外突然炸雷了。
思科,当时全球最大的企业网络设备供应商。
因为通讯泡沫破裂,他们的股价从最高的80美元,直接跌到了如今不到10美元。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菊厂当时推出的Quidway系列路由器和交换机,不仅功能对标思科,而且价格通常比思科同类产品低20%到50%。
在当时全球经济不景气、客户纷纷缩减IT开支的大背景下,菊厂的低价策略极具吸引力。
更嚣张的是,菊厂去年携数据通信产品亮相美国亚特兰大通信展,直接在展台上打出了“只有思科一半的价格”的宣传语,企图动摇思科的大本营。
你会不会太夸张了?!怎么做到的?
思科百思不得其解,哪怕我企业比你大,有人贪了科研经费,也不应该能特么这么便宜啊?
然后,他们就发现了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你们他妈的连用户说明书也不改是吧?
我用 enable进特权模式,你也用?
我用show interface查看接口信息,你也用?
我用show running-config查看整机配置,你还是用?!
连返回的字段名称、排版甚至思科留下的钩子(无关紧要的bug)都一样。
中国时间2003年,1月24日。
农历腊月二十二,宜大扫除。
思科正式向美国德州法院提起了诉讼,要求菊厂在北美禁售。
…
第298章 失控
菊厂在03年,不管是专利墙还是版权意识其实都很薄弱。
一个急于发展规模的公司,组织架构必然天然倾向业务侧,菊厂国内的政商关系体系都没来得及搭建,更不要提国外了。
思科这一纸诉讼,菊厂的情况立刻十分十分的被动。
首先,要明确一个概念。
在跨国巨头的叙事条件下,是不存在完全干净的公司的。
每个企业都有自己的专利墙,每个公司理论上,都会存在侵权行为。
大厂之间实际上是一种诡异的威慑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