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顾校闭上眼睛,微笑着摇摇头,像是在回味,“可惜呐…可惜呐…”
在场没有一个人能笑出来。
“顾子丰…来。”顾校朝自己儿子招了招手。
“爸…”中年人心里五味杂陈,趴在了床头。
“我让你学理,你非要学文…”顾校揉着他的头发,“从小你就倔得像头牛,不让你干嘛你就非要去…”
“也怪我,我就这性子,你又怎么可能不是呢…”
“照顾好你妈妈,你小时候挨的那些打,是我不忍心动手,你妈其实是个心很软的人,都是我的错,其实你睡着了以后她都在抹眼泪。”
“爸…”顾子丰趴在床头,泣不成声。
父母就像挡在孩子面前的一堵墙,只要他们在,不管是三十还是四十,孩子都可以是孩子。
但一旦这堵墙倒了,孩子就要直面死亡,再也没有任何阻挡。
“三十几岁的人了,还哭…”顾校嘴上埋怨,手上却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真的不够啊…领导…”
他看向从燕京赶来的三位,又瞅了瞅更外围的蒋校。
“老顾啊…”高育叹了口气,“怎么会这么快呢…”
他们和顾校差不多大,甚至高育还略长几岁。
一代新人换旧人…
他们熟悉的人,已经开始走了。
蒋校从后面挤了过来,强忍着没叹气,“斗了一辈子,你拍拍屁股跑了,这不是让我难受吗?我还没评上院士…”
“呵呵…”顾校一脸骄傲,“在这一块,你们南大不如我们东大…”
“是我不如你,”蒋校表情落寞,“是你赢啦,老顾…”
“不错不错,”顾校十分开心,“你们都听到了,俊舟,小伟,记得在校史馆里把这句话加上去,就写‘南大校长亲口承认,不如老校长’咳咳…”
他突然剧烈咳嗽,洁白的被褥上,一下多了点点鲜红。
“爸!”
“老顾!”
“老师!”
四面八方的声音响了起来,人群不由自主朝他床前拥了几步。
“不要紧不要紧,”顾校把血咳出来,好像整个人轻松了不少,脸色都红润了起来。
但在场的所有人,表情都更加悲怆。
“小易…来…”顾校撒开老太太的手,朝易芙彤点了点头。
“…老师。”易芙彤算不上顾校的学生,只是随着顾川的叫法喊罢了。
“哎…”顾校瞥了一眼人群中的顾川,眼神明亮的看着易芙彤,“虽然你跟顾川还没领证…但叫你一句徒媳妇,不为过吧?”
人群里的顾川稍稍抬头,正巧和顾校对上了视线。
顾校朝他挤了挤眼睛,里面有无奈也有怜爱,但没有一丝责怪。
顾川张了张嘴,立马懂了。
“…嗯。”易芙彤点点头。
“呵呵…”顾校拍了拍她的手背,
“顾川苦,家里父母走的早,原本我这个做老师的,应该带着走一程…结果,也不行啦。”
“我几个学生里,最骄傲,也最担心的就是他。”
“小易啊…”顾校轻声说道,“你们是年轻人,以后免不得要吵架,有摩擦,但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顾川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不默守陈规那是好听,出格才是常态,但他心里面,是把你当半条命看的…我看得出来…”
“所以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答应我,听一听顾川怎么说,好不好?”
“我…”易芙彤抿着嘴唇,“顾川对我很好…我答应您…我们会好好的。”
“好,好好…”顾校瞄了一眼表情有些古怪的几位领导。
他确实在为自己的学生做道德绑架。
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易芙彤早晚会知道。
只是他已经没办法做更多了。
“顾川,你来…”顾校最后把顾川叫到了身前,
“你跪下,老师求你一件事。”
顾川嘴唇颤动了一下,扑通一声真就跪了下来。
“顾川啊,”顾校眼中,慈爱混着歉意,而更深处,一抹算计一闪而过,
“我知道你有本事,”他平躺在床上,侧头看他,“为国家做点贡献,可以吗?”
“我…”顾川一下噎住。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现在是没办法…游戏也好,门户也罢…我都理解。”
“老师希望你不是只为了挣钱,等条件允许了,为国家多做点事…起码,起码比当时好一点,可以吗?”顾校语气真诚。
顾川怎么也没想到,顾校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对自己提这种请求。
“我…知道了。”他垂首在地上磕了个头,“我保证…”
“好好好…”顾校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你可不能骗老师。”
“绝不…”顾川没有抬头,也哽咽了起来,“我向老师你保证。”
顾校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一眼身前的几位领导。
张椽心里叹息。
下棋的就是下棋的,都到这会儿了还在算。
他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顾川。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顾校做了个对扣。
这场逼迫,看起来是顾校在绑架顾川,要他在自己几人面前保证,其实他也在倒逼自己的老兄弟们,要他们把顾川这个没有后台、看似赚钱,实际上很容易被摘果子的年轻人当亲儿子看。
这是托孤。
没有一个中国人能拒绝这种托孤。
高育也明白了过来,深深的叹了口气。
老顾啊老顾…你就这么爱你这个学生吗?
“顾川啊…答应你老师的事情要做到,我们都会看着你的。”
这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不仅是承诺,也是定调子。
只是只有顾川和顾校本人知道,顾校给国家留下了什么。
“好啊,好…”顾校点头,好像放下了一大口气。
“我好像有点困了。”他轻声说着,眷恋的看了一眼窗外。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真想,真想亲眼看看顾川描绘的那个未来,可惜…可惜啊。
他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他也是人,面对死亡,怎么可能不怕?
众人只看到顾校脸上的容光迅速消散,逐渐灰白。
这列一辈子为中国鞠躬尽瘁的列车,终于在今天可以真正休息了。
“老师…”
“老顾…”
“爸!”
在场的所有人再也压不住内心的情感,眼泪好像一下成了这里最不值钱的东西。
4月5日,清明节。
东南大学,不管哪个校区,都在播放同一首歌,无数学子自发在校园,在论坛,为老校长点燃一根蜡烛,深深祈福。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
第317章 中国第一狗仔
顾校的突然离世,一下击溃了顾川的内心。
这么长时间,他一直运筹帷幄,也算得上顺风顺水。
但只有这一次,他无力回天。
时间,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不管有多少钱,也无论是什么身份,它都始终不语,只是一味向前。
前几个月还在对自己一板一眼的老人,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成了墓碑上一张没有温度的照片。
顾川一袭黑衣,静静的在顾校坟前放了一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