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不是给你泼凉水，等上了大学，好好努力，以后未必不能把钱挣回来，何必现在强行赌这次呢？”
“那房子是我父母最后留给我的东西了。”顾川套路一堆，但是这会儿却不想用了，“我没别的东西了叔叔，租别人的车，我怕人家直接带着东西就跑了。”
“我爸妈的遗像还挂在家里。”
“唉。”李建军听完，不再劝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操蛋的世道啊。”
其实还有比这个更操蛋的。
顾川上辈子对这个事特别关注，知道就在几个月后，中国就会正式加入WTO，而那张让父母举债的配额，也会随着这件大事，逐步变成历史的尘埃，逐渐被人淡忘。
可能这就是人生吧，很多人在现在看过去，会嘲笑那时的人怎么这么蠢，但站在当下，又有几个人能看清未来的路呢？
“李晋他们知道吗？”李建军轻声询问。
“不知道，我用爱国拉了不少同学来，大概十几个吧。”顾川说道。
李建军轻轻点着桌子，“去吧，前几天刚好店里补了货，我让小宋开车，我自己开另外一辆，明天跟你去金桥走一趟。”
“要不然一万块的货，那些小批发商老板，肯定会狠狠宰你们的。”
“我给您钱。”顾川深深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不用。”李建军笑着摆摆手，“你跟李晋是同学，他这小子，平时估计麻烦你的事情也不少，就当叔叔帮你一把了。”
“不行的叔叔。”顾川很固执，“我必须给您钱。”
“人情这个事情，可以消费一次两次，如果这次我不给您钱，那下次如果我还有什么事，怎么办呢？叔叔还能摆正心态吗？”
“您也说了，都是同学的，叔叔愿意帮我，就已经很好了，不能再好了。”
李建军看着顾川，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眼里有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只是一个开网吧的小老板，文化程度并不高，但潜意识里还是感觉到，自家儿子的这个同桌，只要有机会，未来一定能有一番作为。
“好，那叔叔也不诓你。”他点头，“如果你赚到钱了，叔叔两辆车，加上人工费，收你200块，要是没赚到，就当叔叔为爱国买单，你看怎么样？”
顾川没有说话，站起身子，恭恭敬敬朝他鞠了一躬。
...
李晋最后还是没有如愿请顾川吃到他心心念念的小龙虾，李建军在家里开了火，加上他的表哥小宋，五个人就在李晋家吃了一顿家常便饭。
李晋的妈妈是个满嘴脏话，但是心肠很热的中年妇女，李建军显然和她通了气，整场饭局一个劲让顾川多吃点。
顾川闷头扒饭，除了温暖，还有一种名为羡慕的情感在他心里肆意流淌。
多少年了。
我也想有个家。
01年的夏夜，白天的炎热并未散去，公园里纳凉的人很多。
不远处，电话亭排着长队，不少人焦急地拿着IC卡朝前张望，想催那个正在煲电话粥的年轻人快一点结束。
长椅上，不少年轻人拆开信件，借着昏黄的路灯，逐字逐句地阅读着信纸上的文字，脸上或喜或悲，到情深处，还有人用拇指轻轻扫过眼角。
顾川和李晋拿着两罐金陵啤酒，躺在草坪上，看着头顶繁星点点。
李晋抿了一口啤酒，“这鬼东西难喝死了，不如喝可乐。”
“是吧，所以他被合并了啊。”顾川嘟囔了一句，咕嘟咕嘟地灌了几口，“还是早点熟悉吧，李sir，以后能用的到的。”
“拉倒吧，”李晋和他轻轻碰杯，“顾川啊，你说，十年之后，我们会在哪里呢？”
“十年？”顾川想了想。
十年之后才2011年啊。
“你反正肯定是警察没跑了。”他摇摇手上的空瓶，放在了身边。
“唉，只可惜晚生了几年，大学生没分配工作了哎。”李晋替顾川不值，“不过你要是真去东大，基本上公务员也没跑了。”
“滚犊子，”顾川没好气地翻着白眼，“我做公务员干嘛？”
“啊？那你要去事业单位啊？”李晋侧头看他。
“再说吧。”顾川摇摇头，现在他身上还背着债，不太想想下一步。
“明天别迟到哎。”他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草屑，看向李晋，迟疑了一下，“多谢啊，李晋，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一定报复你。”
“你妈的，报答就报答，报复是什么鬼？”李晋笑骂了一句，又甩了罐啤酒给他，“真羡慕你哟，又有许倩媛，还是东大高才生。”
“byd，我真跟许倩媛没有什么。”顾川一把接过，打开喝了一口。
李晋其实半点不信，你不喜欢许倩媛跟班长杠什么东西。
不过自家好哥们儿害羞，他也懒得拆穿，只是用手肘撑着脑袋，cos杨玉环美人侧卧，
“所以你臭不要脸的就承认你是东大的了是吗？你什么时候脸皮这么厚了？”
“这是事实好吗？”顾川懒得跟他争辩，只是静静看着夜空。
这是01年啊。
脸皮不厚，心不黑，胆子不大，又怎么能赚得到钱呢。
爸妈，我也不知道在梦里你们推我下河到底是真是假，但应该不介意自家儿子给你们来个大的吧。
嗯，要是今晚没来梦里，就不是做儿子的问题了。
...
（可恶的封面店面，今天还没上班，可能要再过几天。）
第10章 有什么是比垄断更爽的生意呢？
第二天。
顾川睁开眼，撑起身子，下意识向窗外看。
依然是灰矮的居民楼，粗糙的外立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居然有点闪闪发光。
直到几声清脆的鸟鸣在他耳边响起，顾川才轻轻叹了口气，下了床。
父母昨晚并未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在父母的遗像前拜了三下，洗漱完毕，又把桌上昨晚亲戚们拼凑出的钱分成了两半，一部分藏在了床底下，一部分用报纸包着，又拿了个黑色塑料袋套了一下，才放进书包，穿上那双破旧发白的球鞋离开了家门。
金桥市场，位于NJ市中央门附近，在这个没有网购的岁月里，甚至能跟新百、中央相提并论，里面上到家具，下到内衣内裤，应有尽有，因为车辆较少，李建军直接塞给保安十块钱，得到了一个可以把车直接塞到市场门口的机会。
“啊~”李晋坐在后排，打着呵欠，递给顾川一瓶矿泉水，“拿着，我吃包干脆面。”
“对胃好一点吧。”顾川拧开瓶盖，看了一眼，“再来一瓶。”
“我草，什么手气？”李晋原本手上在拆小浣熊干脆面，想了想，递给了他，“你帮我拆呗，说不定能搞个吕方。”
“不是，你还收集这个啊？”顾川接过拆开看了一眼，“林冲。”
“可恶，我有六张了。”李晋眈了一眼就没了兴趣，“集齐108将能拿1000块哎。”
“我都不说真假了，”顾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种概率黑盒游戏，你也敢信。”
“切，”李晋拨开他的手，“啥意思？”
顾川想了想，“如果我是小浣熊的厂商，就在我们省投放10万张林冲，然后在东北投10万张吕方，这样既没有欺骗消费者，每张卡确实都有，还能让你永远也集不齐。”
“我草，你心真黑。”李晋把粉包撒进去，正在上下摇，动作很猥琐，“我相信小浣熊这种厂商不会这么做的，人家要脸。”
“哦，那你加油吧，清澈的准大学生。”顾川点头。
李建军一直在听着两人说话，也不表态，直到顾川说完，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准备下车。
顾川却一把拦住了他。
“叔叔，我们先把钱分一下吧？”他拉开书包拉链，把钱取了出来，“单一小摊可能没这么多货源，咱们得一家一家扫货，这里面小摊贩好多都是熟人，可能前面扫着，后面就得到消息了，到时候来个杀猪就不好了。”
“还能有这种事？”李晋朝已经停好车，正站在不远处抽烟的表哥招了招手，“你意思我们分开买啊？”
“是啊。”顾川理所应当的点头，“这样效率也快不是吗？”
“小顾说的有道理的。”李建军想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好大儿，“你就别单独行动了，帮小顾搬东西吧。”
“啊？为何啊？”李晋原本还有点摩拳擦掌，听到这话脸都垮了。
“你网络上都能被骗，人家专门做这个生意的，还能不把你讹出屎？”李建军说完，又转头跟小宋交代了一下。
“哎，你别放心上啊，”李晋趁两人说话，赶紧和顾川打招呼，“我爸就这样，说话有点粗俗。”
“珍惜点吧。”顾川听得颇有感慨，“叔叔真挺了解你的。”
那头李建军已经和小宋商量完毕，顾川也就暂时甩开这位好大儿，先和另两位把钱分了，又朝着两位耳语了一番，最后才带着三千块和李晋走进了商场。
“干嘛，还在想刚刚的事？”顾川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觉得叔叔在我这个外人面前这样，让你丢面子啦？”
“害，”李晋确实有点不爽，“都是当爹的，你家里就给你一万块，你看看我，我也十八成年了，我爸还觉得我是小孩。”
“十八只是法律上的成年，”顾川四处张望着合适的店铺，嘴里说着，“你又不是肉猪，程序走完，给你啪得一下盖个检疫合格的章，就可以拿去卖了，叔叔也是为了你好。”
“这什么几把例子。”李晋翻了个白眼。
“行了，你要真不爽，就把气撒我身上就是了，”顾川笑着说道，“你爹说到底也是怕你把我钱糟蹋了，要不这样，等过两天我请你吃肯德基？”
“滚滚滚，我又不是小气的人。”李晋推了他一把，“先把你事办了。”
顾川点到为止，开始问价。
别的不说，这个时代的钱是真的值钱，小红旗哨子之类的东西都不是啥稀物件，就是很少有店会有大储备。
顾川让李晋少说话，这边问问哨子，那边问问贴纸和小红旗，然后站在原地开始心算。
一面小红旗的批发价格在0.15～0.18元，塑料哨子是0.08～0.1元，一打张包含50贴的贴纸，大概在1块到2块5。
顾川原本的想法是做1：1：1，套装，打个包卖10块，这在申奥成功的当晚，那种气氛下，很正常。
但算下来，不考虑库存，自己这一万块能买三万多套。
抛开后续旗面和旗杆的组装不谈，就单单这三万套也不是两辆面包车能装下的。
而且顾川很怀疑，哪怕把库存吃光，三万个贴纸都悬，更别提三万面红旗和哨子了。
这就是没有市场调研的问题。
顾川估摸着算了一下，重新制定了策略。
“你有没有手机？”顾川对李晋说道，“给叔叔打个电话呗。”
…
“这样不行，货太多了叔叔，”顾川带着李晋，和其他两人碰了个头，“我有个新想法，我们只吃3000面旗子和哨子，剩下的全买贴纸。”
“？”李建军惊讶，“顾川，不是叔叔说啊，刚刚我问了一下，你这样会把整个金桥，连带玉桥的贴纸都买空的。”
“车子够放吧？”顾川询问道。
“这倒是够，”李建军犹豫了一下，“但是会很多…”
“叔叔，宋哥，南京到义乌要多久？”顾川询问道。
“大概，12个小时左右吧？”小宋接话道。
“那我们明天再来买贴纸。”顾川笑眯眯的说道。